一整夜沒睡好,夢見置身高樓,正與友人聊天,忽然天搖地動,樓頂塌下。
「地震!」友人驚喊。
「真沒想到會是這一刻,在這裡。」
乃娟只見地板陷下,她站不穩,身子隨泥磚墮入無底深淵,她從夢中驚醒。
她嚇出一身冷汗。
時時做噩夢,是表示什麼呢?
她是輔導人員,自然知道,必要時期,尋求幫助是應該的。
乃娟考慮了幾天,決定去見心理醫生。
為免尷尬,乃娟挑了一位女醫生,正如她選婦科醫生一樣,一定揀女性,不是忌男醫生,怕難為情,而是避免不必要麻煩。
醫生名字叫劉易宙。
一聽,就知道大人對這孩子有寄望,先給她一個別致好聽的名字。
乃娟只叫乃娟,比較普通。
約妥時間,準時到達。
原來劉醫生是個妙齡女子,年紀體態與她相仿,兩個人應該談得投緣。
不過,乃娟是求助者,她是心理醫生。
一見面劉醫生便說:「吳小姐,你臉色比較差。」
「一定是沒睡好,噩夢頻頻。」
「可有打鼾?會影響呼吸,氧氣不足,特別疲倦。」
「或許有,我不知道。」
「吳小姐獨居?」
「正是。」
劉醫生衝一杯茶給乃娟。
「好香,混有什麼?」
「叫慾望花,紫色,喇叭型,十分芬芳,你喝一口試試,可以消滯解暑。」
味道倒與普通紅茶無甚分別。
劉醫生看著她:「臉色差,另外一個原因,是晦氣,運程欠佳。」
乃娟詫異:「你相信這個?」
「是,運道差之際,做什麼都有阻滯,走路都會摔跤。」
「那不過是小意外,穿雙防滑的鞋子也就是了。」
劉醫生微笑:「吳小姐,你很自信,這是好事。」
乃娟說:「沒有疑難雜症,就不會來你處。」
「你本身是婚姻輔導員?」
「是,教訓人多了,自己也來聽教訓。」
劉醫生微笑了,這次,若有所思,精神有點恍惚。
兩個人都是專家,他人情緒上細微變化,均留意得到。
「吳小姐,說說你煩惱。」
「噩夢連連,更時時夢見已去世的外婆。」
「什麼樣噩夢?」
「與敵人見面,需裝作十分大方地應酬,心中苦悶。」
「呵,同生活一樣。」
「趕不上車,不知車站在何處,回不了家。」
「這表示彷徨。」
「電話打不通,或是記不清號碼,有時,整個電話爛開來。」
劉醫生說:「這是日間與人溝通有問題。」
乃娟說下去:「跌落懸崖,猛然驚醒。」
「吳小姐,你不像是做這種夢的人。」
劉醫生自書架上取出一本書遞給乃娟:「送你參考。」
那本書叫《詳夢:一千種》。
劉醫生說:「你目前心情欠佳,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孑然一人,深覺寂寞,又因誤會,與自己喜歡的人決裂。想與他修好,又下不了臺。」
劉醫生笑:「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事。」
「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很徨!」
「願意接受催眠治療嗎?」
乃娟苦笑:
「我性格拘謹,不能那樣豁達。」
「試一試。」
乃娟鼓起勇氣,點點頭。
劉醫生握住她的手,在她耳旁說:「閉上雙眼,放鬆下來,你已經回到家了,我們都在這裡照顧你。」
這幾句話像魔術一樣,使乃娟鬆弛,皺著的眉頭攤平。
「請告訴我,為什麼穿著灰色衣服?」
乃娟輕輕回答:「自小把我養大的外婆三年前已經去世,我正守孝。」
「三年不太久了嗎?你可試穿淡藍或是卡其色,看上去比較精神。」
「不不,我對外婆懷念。」
「父母呢?」
「我不認識他們。」
劉醫生一怔。
「他們一早離棄我,各自結婚去了。自三歲開始,就沒見過面,印象模糊。」
劉醫生惻然,這雖不能解釋一切,卻也使人知道,吳乃娟流露孤芳自賞,並非無因。
「這是你心底秘密?」
「我無刻意隱瞞,當然也沒天天掛在嘴邊。」
「可有向朋友傾訴?」
「好友王碧好知我身世,世上很多人比我慘,自憐無益。」
「你憎恨他們嗎?」
「父母?不不,外婆待我極好,我應滿足。」
「可有男友?」
「我喜歡一個叫李至中的人——」
這時,電話鈴忽然響起來。
雜聲打破了乃娟的催眠,她睜開眼睛:「咦,我說到哪裡?」根本不記得曾經接受過催眠。
「吳小姐,你心理狀況正常,不過略有抑鬱。」
「略有?每天早上都唉聲嘆氣。」
「信不信由你,這是都會人通病。當你找到伴侶,有人分擔悲與喜,一切會改變。」
乃娟不語,談何容易。
劉醫生問:「你心目中已經有人?」
乃娟點點頭:「我們之間有點誤會。」
「我看這誤會很快會消除,你倆會開花結果。」
「劉醫生,你又好似一個預言家。」
「我依常理推測而已:你個性沉實,又有足夠智慧,一定會排解自己的紛爭。」
乃娟笑了,看看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
可是劉易宙醫生忽然提出要求:「吳小姐,我也有問題請教,關於我與丈夫之間——」
啊,能醫者不自醫。
「別客氣,大家討論一下。」
「我們結婚八年,有一個七歲女兒。兩年前,他決定去外國工作,從此家裡像單親家庭。」
乃娟坐起來,正視這個嚴重問題。
「他到何處工作,是否薪優?」
「泰國。」劉醫生輕輕嘆口氣。
「如果是美國又還好些,至少人一我八,辛苦一點也值得。或是待在那邊,妻離子散,為了一本護照,也還可以說得過去。」
「現在為的是什麼?」
「世上到處都有工作,怎麼會到那裡去,目的只有一個:逃避。」
劉易宙惘然:「他可是逃兵?」
乃娟點點頭,劉是心理醫生,心中有數。
「你們之間一定有很大的分歧,兩個人都缺乏勇氣面對,權且拖延,最可憐的是孩子,誰照顧她?」
「我需工作,她由菲籍女傭照顧。」
「不能長久如此,你是知識分子,應當好好儘速處理此事。」
「你說得對,吳小姐。」
「你們之間的分歧是什麼?」
劉易宙想一想:「金錢。他丟了一份優差,又投資失誤,家庭擔子落在我肩上,所有賬單由我支付,壓力相當大,所以齟齬漸生……」
「你埋怨他?」
「他日夜自怨,老在嘴上掛著從前如何風光,使人難以忍受。」
「你是心理醫生——」
「他不願就醫,他有狂躁症初期症狀。」
「為什麼還不分手?」
劉易宙苦笑:「人不在,無從商議。」
一走了之,的確是好方法。
「請他回來,不能再拖下去。孩子很快長大,失去的童年永遠失去。」
「他說他有他的工作。」
「一切事都分輕重先後,那是很壞的藉口。」
劉易宙沉默。
乃娟忽然問:「劉醫生,你收入不錯吧?」
劉易宙點點頭。
「劉醫生,請恕我多嘴,金錢是生活中不可缺乏的元素,但不可因利失義,既然你獨力可以應付開銷,請勿吝嗇。」
劉醫生低下頭:「我不是小氣金錢。」
「那是為什麼?」
「我不願與一個不能照顧家庭的男子一起生活。」
「你思想封建。」乃娟老實不客氣地指責她。
「是。」劉易宙承認。
「這是一層心理障礙。」
「我看不起他,生活也沒有幸福。」
乃娟已無話可說。
「那麼,」她說,「分手是你們惟一齣路。」
「吳小姐,你說話斬釘截鐵。」
乃娟答:「你我都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是自己那一關。誰付賬,誰做家務,誰勞苦功高,誰坐享其成,糊塗荒謬,都不是問題,關起門來,只要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即可。但是,有一個不願意,關係便難以維持。」
劉易宙不住點頭。
「你那現代女性智慧剛強的外表下有一顆傳統小女人的心,事事嚷男女平等,但是又堅信男人應當承擔家庭責任。」
劉易宙漲紅面孔。
乃娟嘆口氣:「時間到了。」
她站起來告辭。
招待員問:「吳小姐,可要約下次時間?」
乃娟忍著笑:「不必了。」
心理醫生的煩惱比她更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