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整夜沒睡好,夢見置身高樓,正與友人聊天,忽然天搖地動,樓頂塌下。

「地震!」友人驚喊。

「真沒想到會是這一刻,在這裡。」

乃娟只見地板陷下,她站不穩,身子隨泥磚墮入無底深淵,她從夢中驚醒。

她嚇出一身冷汗。

時時做噩夢,是表示什麼呢?

她是輔導人員,自然知道,必要時期,尋求幫助是應該的。

乃娟考慮了幾天,決定去見心理醫生。

為免尷尬,乃娟挑了一位女醫生,正如她選婦科醫生一樣,一定揀女性,不是忌男醫生,怕難為情,而是避免不必要麻煩。

醫生名字叫劉易宙。

一聽,就知道大人對這孩子有寄望,先給她一個別致好聽的名字。

乃娟只叫乃娟,比較普通。

約妥時間,準時到達。

原來劉醫生是個妙齡女子,年紀體態與她相仿,兩個人應該談得投緣。

不過,乃娟是求助者,她是心理醫生。

一見面劉醫生便說:「吳小姐,你臉色比較差。」

「一定是沒睡好,噩夢頻頻。」

「可有打鼾?會影響呼吸,氧氣不足,特別疲倦。」

「或許有,我不知道。」

「吳小姐獨居?」

「正是。」

劉醫生衝一杯茶給乃娟。

「好香,混有什麼?」

「叫慾望花,紫色,喇叭型,十分芬芳,你喝一口試試,可以消滯解暑。」

味道倒與普通紅茶無甚分別。

劉醫生看著她:「臉色差,另外一個原因,是晦氣,運程欠佳。」

乃娟詫異:「你相信這個?」

「是,運道差之際,做什麼都有阻滯,走路都會摔跤。」

「那不過是小意外,穿雙防滑的鞋子也就是了。」

劉醫生微笑:「吳小姐,你很自信,這是好事。」

乃娟說:「沒有疑難雜症,就不會來你處。」

「你本身是婚姻輔導員?」

「是,教訓人多了,自己也來聽教訓。」

劉醫生微笑了,這次,若有所思,精神有點恍惚。

兩個人都是專家,他人情緒上細微變化,均留意得到。

「吳小姐,說說你煩惱。」

「噩夢連連,更時時夢見已去世的外婆。」

「什麼樣噩夢?」

「與敵人見面,需裝作十分大方地應酬,心中苦悶。」

「呵,同生活一樣。」

「趕不上車,不知車站在何處,回不了家。」

「這表示彷徨。」

「電話打不通,或是記不清號碼,有時,整個電話爛開來。」

劉醫生說:「這是日間與人溝通有問題。」

乃娟說下去:「跌落懸崖,猛然驚醒。」

「吳小姐,你不像是做這種夢的人。」

劉醫生自書架上取出一本書遞給乃娟:「送你參考。」

那本書叫《詳夢:一千種》。

劉醫生說:「你目前心情欠佳,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孑然一人,深覺寂寞,又因誤會,與自己喜歡的人決裂。想與他修好,又下不了臺。」

劉醫生笑:「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事。」

「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很徨!」

「願意接受催眠治療嗎?」

乃娟苦笑:

「我性格拘謹,不能那樣豁達。」

「試一試。」

乃娟鼓起勇氣,點點頭。

劉醫生握住她的手,在她耳旁說:「閉上雙眼,放鬆下來,你已經回到家了,我們都在這裡照顧你。」

這幾句話像魔術一樣,使乃娟鬆弛,皺著的眉頭攤平。

「請告訴我,為什麼穿著灰色衣服?」

乃娟輕輕回答:「自小把我養大的外婆三年前已經去世,我正守孝。」

「三年不太久了嗎?你可試穿淡藍或是卡其色,看上去比較精神。」

「不不,我對外婆懷念。」

「父母呢?」

「我不認識他們。」

劉醫生一怔。

「他們一早離棄我,各自結婚去了。自三歲開始,就沒見過面,印象模糊。」

劉醫生惻然,這雖不能解釋一切,卻也使人知道,吳乃娟流露孤芳自賞,並非無因。

「這是你心底秘密?」

「我無刻意隱瞞,當然也沒天天掛在嘴邊。」

「可有向朋友傾訴?」

「好友王碧好知我身世,世上很多人比我慘,自憐無益。」

「你憎恨他們嗎?」

「父母?不不,外婆待我極好,我應滿足。」

「可有男友?」

「我喜歡一個叫李至中的人——」

這時,電話鈴忽然響起來。

雜聲打破了乃娟的催眠,她睜開眼睛:「咦,我說到哪裡?」根本不記得曾經接受過催眠。

「吳小姐,你心理狀況正常,不過略有抑鬱。」

「略有?每天早上都唉聲嘆氣。」

「信不信由你,這是都會人通病。當你找到伴侶,有人分擔悲與喜,一切會改變。」

乃娟不語,談何容易。

劉醫生問:「你心目中已經有人?」

乃娟點點頭:「我們之間有點誤會。」

「我看這誤會很快會消除,你倆會開花結果。」

「劉醫生,你又好似一個預言家。」

「我依常理推測而已:你個性沉實,又有足夠智慧,一定會排解自己的紛爭。」

乃娟笑了,看看手錶,時間也差不多了。

可是劉易宙醫生忽然提出要求:「吳小姐,我也有問題請教,關於我與丈夫之間——」

啊,能醫者不自醫。

「別客氣,大家討論一下。」

「我們結婚八年,有一個七歲女兒。兩年前,他決定去外國工作,從此家裡像單親家庭。」

乃娟坐起來,正視這個嚴重問題。

「他到何處工作,是否薪優?」

「泰國。」劉醫生輕輕嘆口氣。

「如果是美國又還好些,至少人一我八,辛苦一點也值得。或是待在那邊,妻離子散,為了一本護照,也還可以說得過去。」

「現在為的是什麼?」

「世上到處都有工作,怎麼會到那裡去,目的只有一個:逃避。」

劉易宙惘然:「他可是逃兵?」

乃娟點點頭,劉是心理醫生,心中有數。

「你們之間一定有很大的分歧,兩個人都缺乏勇氣面對,權且拖延,最可憐的是孩子,誰照顧她?」

「我需工作,她由菲籍女傭照顧。」

「不能長久如此,你是知識分子,應當好好儘速處理此事。」

「你說得對,吳小姐。」

「你們之間的分歧是什麼?」

劉易宙想一想:「金錢。他丟了一份優差,又投資失誤,家庭擔子落在我肩上,所有賬單由我支付,壓力相當大,所以齟齬漸生……」

「你埋怨他?」

「他日夜自怨,老在嘴上掛著從前如何風光,使人難以忍受。」

「你是心理醫生——」

「他不願就醫,他有狂躁症初期症狀。」

「為什麼還不分手?」

劉易宙苦笑:「人不在,無從商議。」

一走了之,的確是好方法。

「請他回來,不能再拖下去。孩子很快長大,失去的童年永遠失去。」

「他說他有他的工作。」

「一切事都分輕重先後,那是很壞的藉口。」

劉易宙沉默。

乃娟忽然問:「劉醫生,你收入不錯吧?」

劉易宙點點頭。

「劉醫生,請恕我多嘴,金錢是生活中不可缺乏的元素,但不可因利失義,既然你獨力可以應付開銷,請勿吝嗇。」

劉醫生低下頭:「我不是小氣金錢。」

「那是為什麼?」

「我不願與一個不能照顧家庭的男子一起生活。」

「你思想封建。」乃娟老實不客氣地指責她。

「是。」劉易宙承認。

「這是一層心理障礙。」

「我看不起他,生活也沒有幸福。」

乃娟已無話可說。

「那麼,」她說,「分手是你們惟一齣路。」

「吳小姐,你說話斬釘截鐵。」

乃娟答:「你我都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是自己那一關。誰付賬,誰做家務,誰勞苦功高,誰坐享其成,糊塗荒謬,都不是問題,關起門來,只要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即可。但是,有一個不願意,關係便難以維持。」

劉易宙不住點頭。

「你那現代女性智慧剛強的外表下有一顆傳統小女人的心,事事嚷男女平等,但是又堅信男人應當承擔家庭責任。」

劉易宙漲紅面孔。

乃娟嘆口氣:「時間到了。」

她站起來告辭。

招待員問:「吳小姐,可要約下次時間?」

乃娟忍著笑:「不必了。」

心理醫生的煩惱比她更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