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氣好而已,誰也不知方女士會在今日突擊檢查,偏偏她患了眼疾。
以後,保證方女士只記得她千度近視,不知省卻幾許麻煩。
這是懦弱?不不,熟讀心理學的乃娟真切認為大智若愚,大勇若怯,還有,知彼知己,百戰百勝。
翌日,眼睛腫得睜不開來,乃娟再去看醫生。
西醫姓goodman,叫好人醫生,當下同乃娟說:「你要休息,請假三日,不準看電腦、電視和書本,戴眼罩聽音樂。眼睛非同小可,不得掉以輕心。」
「是,是。」
「還有,請拿三千元出來,我代你捐贈奧比斯飛行眼科醫院。」
「一定,一定。」
離開診所時,乃娟多了一隻眼罩。
回到家裡,她聽醫生話,臥床休息。
在辦公室,曾有人提起謝淑芬。
嫁了富商的她已成為利家亮繼母,不知度蜜月回來沒有?十分牽記她。
真沒想到淑芬的電話隨即到了。
她聲音同以前一模一樣:「辦公室同事說你因眼疾告假,我立刻來看你。」
淑芬帶著女傭一起來。
「這三天工人在這裡照顧你。」
本來行頭已經十分考究的淑芬,如今打扮得更加無懈可擊,卻又不過分華麗,乃娟表示讚賞。
「生活幸福嗎?」
淑芬自己找到拖鞋換上。
她這樣答:「想要的全都得到了。我們這一票人比林黛玉她們略有智慧,絕對不敢嘆人間美中不足。」
乃娟微微笑。
「乃娟,聽說江主任退休,由另一位女士頂上。」
「人來人往,平常事而已。」
「這位女士去到哪裡對同事來說都是一種懲罰,你不如出來,我介紹你到利氏工作。」
乃娟笑:「那豈非裙帶關係?」
「咄,這世界原本如此,藤牽瓜,瓜牽藤,別撇清了,白吃苦頭。」
「你說的是,一有必要,立刻求救。」
「你是衷心喜歡輔導員工作吧?」
乃娟點點頭。
淑芬取過報紙,讀娛樂版頭條給她聽:「嫁富商息影的四十七歲女星剖腹再生一女,六日後出院,化靚妝,帶上假睫毛供百餘記者拍照。臨上勞斯萊斯之前,揮舞雙手向眾人道別。」
乃娟閉著眼睛:「傷口仍然是疼痛的吧。」
「演技如此精湛,又那樣愛熱鬧,其實何用息影。」
乃娟說:「如不,你我茶餘飯後,談些什麼?」
「乃娟,我懷孕了。」
乃娟跳起來,又躺下。
真想不到,滿以為淑芬享享福就算了,沒想到她真的做起利太太來,與息影女星彷彿五十步同一百步。
「利先生年紀不小了,可是他終於也同意我應有自己的子女,我們到紐約著名生育診所去了一趟,此刻我懷著孿生兒。」
「廣東人叫胎,多像形:,兩個小孩子並排在一起。」
「你好像沒多大興趣。」
乃娟笑:「我妒忌呀,你叫我說什麼?大家是同事,一下子你什麼都有了,我孑然一人,你懷著雙胞胎。」
「說得出妒忌,就不是真妒忌。」
「喜歡子還是女?」
「我希望兩個都是女孩,留在身邊,照顧老媽阿姨,做我們司機,替我們叫菜,把別人悉心辛勞養大的好兒子勾了來服侍咱們,聽我們使喚。」
乃娟哈哈大笑。
「你多多休息,我還有點事。」
老友走後,乃娟睡著了。
聽到有衣褲聲,乃娟記得這是外婆身上香雲紗衣褲在走動時發出的聲響。
「外婆?」
似有一隻手,輕輕拂動她額角。
乃娟鼻酸:「外婆。」
她想握住外婆的手,但是四肢不能動彈。
「外婆,他日相逢,我是否會以孩童樣子與你見面?如果可以選擇,我願做小小乃娟,永遠伏在你膝上,即使什麼能力也沒有,亦心甘情願。」
乃娟落下淚來。
她忽然驚醒,忍不住飲泣。
「喝杯水。」是利家亮。
「咦,你怎麼來了?」乃娟連忙坐起來。
「傭人給我開門。同事說你告病假回家。」
乃娟點點頭。
「乃娟,我來向你道歉。」
乃娟搖搖頭:「不用,你什麼都沒做錯。」
「我不該批評你生活細節,粗枝大葉亦有好處。」
乃娟笑了:「謝謝你。」
到了這個時候,乃娟已經知道她喜歡的不是利家亮真人。
她與他真人只能做彼此諒解的好朋友。
乃娟笑:「去,去找一個志同道合的女子,只吃一個牌子,一種味道的冰淇淋,還必須用銀碗裝出來。你倆決不草率用電郵通訊,一定仍然用毛邊信紙、信封,以鋼筆醮海軍藍墨水寫出,labour不是labor,照牛津字典上的英文標準拼法,不是美式拼字——」
利家亮被她逗得笑出來。
乃娟繼續揶揄他:「孩子們只穿藍白海軍裝;你們家不做親子活動,與子女相敬如賓;一早送去寄宿,五歲必須學習《莊子·秋水篇》以及雪萊的《聽聽雲雀》,可是這樣?」
利家亮親吻她的手:「可見你什麼都懂。」
非不能也,乃不為也。
「度假絕對不能往夏威夷,只到美國東岸羅德島或是地中海漫遊。家亮,你確有條件生活得似小說裡的人物,我不行,我是小小公務員,需腳踏實地。」
明敏的利家亮替她總結:「你不愛我,所以你才不會犧牲自由進入我的世界。」
全中。
他倆擁抱。
「家亮,我愛你。」
「我也是。」
他們歡暢地笑起來。
利家亮躺在地上,絮絮說了些工作上瑣事後,很快睡著了。
將來,如果要惡作劇的話,可以在他婚禮上同新娘子睞睞眼說:「他睡相不怎樣好呢。」
乃娟檢查一下他襯衫上的鈕釦,果然不出所料,鈕釦全是貝殼做的,他這樣的人,恐怕不會穿塑膠鈕釦的衣服。
乃娟嘆一口氣。
她的決定是正確的。
人生來世界一場,匆匆數十年,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最主要是開心。
利家亮在小事上都那樣執著,可見是個痴兒,如遇大事,要不執迷不悟,要不看破紅塵,似乎沒有中間路線,這種性格最危險。
江主任同她說過:「乃娟,做人若懂得隨遇而安,既來之則安之,便可舒服過其一生。」
乃娟緊緊記著這話。
她沒有條件做完美主義者。
利家亮不同。
想通了,心裡一片澄明,乃娟微微笑。
至於紅了的眼睛,第二天就消了腫,以後不再偷窺利家亮,一定不會復發。
乃娟仍戴著黑膠框眼鏡上班。
前任助手譚心在辦公室等她。
「譚心,你好嗎?」
「吳小姐,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結了婚?婚姻有問題?」
「不,不是這個,我在小學教書——」她欲語還休。
乃娟說:「坐下慢慢說,喝一杯香茶潤一潤喉。」
「吳小姐,」譚心十分為難,「五年級,終於要教到性教育了,已去信通知家長協助,我只覺難以啟齒。」
乃娟哈哈大笑:「你平日不是口齒伶俐,十分磊落的一個人嗎?」
譚心沮喪:「我教男女混合小學,若干男女生已經開始發育,但仍是孩童心靈,渾然不覺青春期已經降臨,彼此還在操場上追逐,特別難教。」
「我可以幫什麼忙?」
「吳小姐,你可否以專家身分在一旁指點?」
「叫我到你教室?」
「是,請看在往日情誼,客串演出一次。」
「譚心,你可有藉助教育短片?他們講解得明瞭清楚,十分客觀。」
「資料都齊全了,可我不敢回答學生問題。」
「好,我替你走一趟。」
譚心感動得幾乎落淚:「吳小姐,你救了我的賤命。」
那是一個星期三,乃娟告了半日假到主懷小學。
五年級小學生顯然比她們小時候更高大壯健,也聰明敏捷得多。
這一代在電影、電視及網際網路上得到的知識不知多豐富,但是,孩童仍是孩童。
短片中先介紹女性身體,男同學咕咕笑,接著,介紹男性身體,女同學齊齊說:「gross——」
譚心尷尬,不知如何開口。
乃娟出聲打圓場:「各位同學,這都是人體構造的一部分,我們身體原本如此,請留心觀看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