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第三天,謝淑芬仍然告假,影蹤全無。

第四天,主任進來,難以置信地說:「淑芬派人送來一封信,交回一個月薪水,即日生效,辭職不幹了。她一言不發離職,你可知端倪?」

「可否讓我看看辭職信。」

主任把信遞給她。

是一封白色道林紙打出來的信,措辭簡單,大意是因私人理由,辭去工作,不便之處,敬請原諒,還有,多謝各位同事多年來愛護協助……一點感情也無。

那張支票卻露出蛛絲馬跡。

支票屬於利氏機構。

呵,謝淑芬已經一票中。

主任猶自問:「她為什麼辭工?」

當然是因為不再稀罕。

乃娟笑說:「同事一來一往,很平常的事。」

主任點點頭。

下午,乃娟聽到一通私人電話。

「乃娟,出來喝杯茶。」

乃娟立刻知道是什麼人:「老地方。」

「半小時後見。」

乃娟到了茶座,淑芬已在等她。

她容光煥發,判若兩人,衣飾考究,信心十足。

乃娟本想說幾句笑話,終於不敢造次,只是微笑。

「乃娟,我與利先生訂婚了。」

乃娟一怔,這麼快。

「我們可以說是一見鍾情,他需要一個比較年輕但是懂事的伴侶。我們有很多共同點,原來大家都祖籍杭州,我還記得幾句家鄉話。」

淑芬伸出手來,手上戴一枚大方精緻的藍寶石訂婚指環。

「他的煩惱及感情歷程我全瞭解,他說不知省下多少唇舌。我們一見如故。」

乃娟輕輕說:「你不覺他年紀大了一點?」

「我自幼在一個失敗的家庭長大,幾乎三餐不繼,兄姐一早離開去找生活,利先生給我強烈安全感,人世間幾乎所有問題他都可以為我解決,試問十八歲青年又怎樣做得到?」

「他一定很高興?」

「他比我還開心。他同我說,他只想有人陪他看日落,並且一起讚歎:看,橘紅色晚霞多美。」

「他曾有女朋友。」

「她們善變虛榮。」

乃娟握著淑芬的手。

「我誠意邀請你做我伴娘。」

乃娟笑:「我從來沒擔過這項差使……」

「來,幫我一次,把衣服尺寸告訴我。」

「淑芬,恭喜你,但是……」

「我不會吃虧,利先生已請律師代擬婚前協議。」

乃娟衝口而出:「買賣合約。」

「是一種保障。」

當事人也可以這樣看這件事。

「別為我擔心。每做一年利太太,我可得到獎金五百萬,五年後加倍,十年後再加倍。平時生活費用約二百萬,如果生下孩子,另有基金及紅利。」

乃娟嘆口氣。

「我不介意事事明言,你呢?」

乃娟挺幽默:「哪裡有人看中我。」

淑芬笑:「我介紹好人給你。」

乃娟答:「別客氣。」

人棄她取,各取所需。

乃娟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真沒想到婚禮在倫敦舉行。

頭等飛機票,老夏蕙酒店房間,淑芬送她三套衣服一件大衣,皮鞋、手袋、首飾齊備。

婚禮由專人統籌,進行順利。

淑芬所送的那件淡灰色大衣柔軟輕巧,乃娟起先以為是絲絨,看清楚了,原來是件貂皮大衣。

裙子由奶油色軟紗製成,鍾型,適合身段瘦削的她穿著。

婚禮在聖佔士教堂舉行,乃娟是惟一的客人。證婚人是英國眾議院一名反對黨議員,穿著大禮服前來。

儀式鄭重簡單,謝淑芬正式成為利夫人,永離白領階級生活。

第二天乃娟想走,新婚的淑芬說:「多留半天,我們去逛街。」

乃娟笑:「你知我是笨人,次次是大英博物館、蒂特畫廊。」

「我們去巧思區逛時裝店。」

「那些衣物不適合我們。」

「那麼,去逛古董街。」

乃娟把珍珠首飾還給淑芬。

淑芬說:「是你的禮物,你戴上好看極了。」

「那麼,卻之不恭。」

利元華過來看見,笑問:「兩個女孩子談些什麼?」

他容光煥發,自信恢復,再也不為逃妻煩惱,原來大人也同小孩一樣,只要得到更好的,便即時棄舊迎新。

淑芬走過去圈住他的臂彎,把臉靠在他肩膀上,一臉似戀愛般幸福。

你能說他們不相配嗎?不見得。

利先生和夫人到歐陸度蜜月,吳乃娟打道回府。

回到辦公室,她一如往日,靜悄悄工作。

譚心已經離職。

新來的助手叫雷清心,長得秀麗可人,看樣子也做不長,兩年間必定忙著結婚組織家庭去。

一早乃娟在見客。

一對男女為贍養費問題已經鬧上公堂,是法官令他們尋求輔導,他們不得不來。

乃娟輕輕問:「發生什麼事?」

男方冷冷說:「離婚已經五年,我已再婚,並且育有兩子一女,生活平靜愉快,忽然她叫律師來函,說我欠她千萬計贍養費,要求付清。」

以兩個人的衣飾看,都屬中上階級。

女方發言:「離婚時他分我製衣廠百分之二十資產,五年前只得百餘萬。今日,他的廠市值近億,我曾經付出心血、勞力幫他經營這間製衣廠,他應補發紅利給我。」

她講完之後,乃娟不說話。

男方揮揮手,十分無奈。

乃娟不知該如何調解這對男女的紛爭,她的專業知識好似不足以應付。

半晌,她提起精神輕輕說:「錢女士,你已離婚多年。」

那個錢女士承認。

「根據資料,你目前沒有工作,欠租半年,遭到逼遷。」

「是,」她理直氣壯,「所以要求他補付我的贍養費。」

「他在五年前不是已經一次付清款項了嗎?」

錢女士板起面孔:「吳小姐,女人需幫女人,他又不是拿不出來,我同他夫妻一場,此刻身陷困境,不找他找誰?」

「唐先生,你可願再出手幫她?」

那唐先生冷冷說:「我情願在法庭上解決,這是勒索。過兩年如果我的生意有進展,她又要藉口來分一杯羹,沒完沒了,吳小姐,這是原則問題。」

乃娟想一想:「錢女士,你有無想過自立更生?」

她站起來,額上青筋凸出來:「他年收入千萬,家裡有三個工人、兩個司機和一名廚子,你叫我找一份白領工作朝九晚五,吳小姐,我有無聽錯?」

「錢女士,他今日環境如何,與你無關,試問倘若他生意失敗,借貸度日,你又會否幫他?分手後男婚女嫁,如同陌路,他若願出手,那是他有義氣;如不,也無可厚非,你念念不忘他的錢財,是心理上障礙。」

那唐先生鬆口氣。

乃娟冷笑一聲:「我的話還沒說完,她是你前妻,雖無生養,也夫妻一場,你有能力可以幫她,為何推脫?」

「她不想工作,只想做老闆……」

「拿得出來,就不要刁難一個女人。」

「她會需索無窮。」

「你這次又沒付她,怎知她要了又要?下次再向你拿,再發牢騷未遲。政府是同情女性的多,能私下解決,庭外和解,自有你的好處。」

那錢女士發覺吳乃娟也不是一味偏幫男方,不禁一怔。

想到種種辛酸,落下淚來。

「當初,是怎樣認識?」

本想以舊情打動二人,但是他們都不願多提,維持緘默。

這時,有人敲門進來。

原來是男女雙方的律師。

看樣子,乃娟今日要做仲裁員。

其中女方律師薛尚芸是乃娟熟稔的朋友。

她坐下,同乃娟細聲說:「一口價,五百萬,可立字據,從此在唐先生眼前消失。」

乃娟看著唐先生。

唐氏說:「三百萬。」

薛律師說:「唐先生,去年你自蘇富比拍賣行購得一串翡翠珠鏈值一千二百萬,為何厚此薄彼?」

唐氏辯說:「那是我二子一女的母親。」

薛律師閒閒說:「有孩子的話,不止向你要幾百萬。」

男方律師在他當事人耳邊輕輕說幾句。

終於唐先生嘆口氣:「四百萬,足可以投資一單小生意,希望你以後好好生活。」

薛律師堅持地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

眼看鬧僵,唐先生雙目忽然接觸到輔導員吳乃娟的眼神,只見那雙智慧大眼中流露出惋惜、痛心、無奈的神色來。

呵,外人尚且覺得是件慘事。

他又坐下來。

又不是付不起,何必為難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