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論她如何離譜、放肆、不講面子,作為一個男人,也不應為難女人。

他輕輕對律師講了幾句,然後悄悄離去。

乃娟問:「他說什麼?」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不要炒買股票,不要用在男人身上。’」

錢女士發呆,豆大眼淚滴下來。

事情總算得到解決。

錢女士說:「謝謝吳小姐。」

她也接著離去。

薛尚芸律師同乃娟說:「去喝杯茶。」

乃娟指著她:「你,你專教人分家產。」

薛律師答:「是,我做的是厭惡性行業。」

乃娟嘆息。

她與老友出去喝茶。

薛律師說:「富商利氏離婚分他原配好幾個億。」

乃娟把話題支開:「且聽聽,都是天文數字呢,一億到底有幾個零?」

「真是好忠告,不要炒股票,切勿給男人騙,一個離婚婦人手上如果略有資產,可真得小心。」

「離婚與否,都是清心寡慾安全。」

兩個年輕女子輕輕籲出一口氣。

薛律師說:「我要回去處理檔案。」

「希望你的當事人好好用那筆款子。」

薛尚芸要付賬,乃娟掃她走。

乃娟取出現款,有一隻手按住她。

「咦,至中,是你。」意外喜悅。

「我一早看見你與朋友進來,不想打擾。」

「至中,我正想找你。」

看見他真是高興,人家也穿白襯衫,但是李至中的襯衫總有一股新洗滌的清香,使他神采奕奕。

他輕輕抱怨:「一個電話留言便不見了人,回家亦不與我聯絡。」

乃娟看著他:「你是私家偵探,你一定知道我去了倫敦做儐相。」

他有一絲不安。

「怎麼了?」

「下班沒有?我想請你到我家去看看。」

乃娟訝異:「你打算久留?」

他點點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笑。

「那宗案子進度如何?」

「已經結束。」

「我以為你會返回矽谷。」

「不,我打算在本市耽擱一段日子,你希望我走?」他大膽問一句。

「怎麼會?多一個朋友不知多高興。」

「聽了這話,叫我放心。」

乃娟笑了。

他帶她到近郊一間小平房。

乃娟自己住政府宿舍,最欠想象力,十分欣賞人家肯花心思,故此充滿好奇。

一推開門,驚喜交集。

她以為已經來到裡島的一家度假屋。

客廳用細緻紅木雕刻傢俱,配棕紅色臘染布座墊,窗外種著芭蕉,無限熱帶風情。

「像小小世外桃源。」

李至中笑著招呼她喝薄荷茶。

一把銅製老式小風扇在腳下輕輕轉動。

「誰負責裝修?」

「我,這些都是外祖父母留給我的傢俱。」

「你家是印尼華僑?」

「他們在裡島住過一段時間。」

「真叫生活刻板枯燥的我豔羨。」

李至中讓她參觀寢室。

一張有紗帳的藤床配藤椅子,床單被褥用藍白蠟染布,十分輕爽。

床邊有一張小小茶几,幾面用瓷砌,方便放杯碟。乃娟看到白色瓷磚上寫有行書,走近一讀,原來記錄一首詩。

她輕輕讀出來:「想當初罵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場也是空。相交一場如春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乃娟不自覺輕輕在藤椅上坐下。

她緩緩咀嚼這一枚青橄欖般的小詩,其中傷心、感懷、失望的意思漸漸上來,使她發呆。

「這張茶几據說是清代古董,你喜歡?」

乃娟答:「太別緻了。」

「送給你好了。」

乃娟喜出望外:「那我老實不客氣,立刻拎走。」

李至中巴不得她這樣說,那樣,她家裡會放一件原先屬於他的東西,他已經十分滿足。

書房裡有一大瓶雪白清香的姜花。李至中請她看畫冊:「我到廚房做碗銀絲面給你吃。」

乃娟微微瞌睡,畫冊跌到地上。

李至中端著漆盤進來。

她張開眼,輕輕問:「至中,告訴我,世上會有花常好月常圓嗎?」

他笑笑,把一隻荷花碗遞給乃娟。

乃娟頹然:「其實我也一早知沒有可能。」

銀絲面香滑可口,乃娟想起幼時生病,外婆也煮這樣容易消化的面給她吃。

外婆去世,乃娟像是被一整噸磚頭擊中,癱瘓數月,不能思想、工作,寢食不安。

然後,有一日,不再啼哭,像再世為人般回到工作崗位,從此變為一個沒有喜怒哀樂的人。

到今日,又勾起傷心。

「孑然一人,有時連說話的人也無。」

「你若願意,我就在這裡。」

話裡有因。

他留下來是為她?乃娟覺得不敢當。

「會在本市找新工作?」

他點點頭:「已經找到一份差使。」

「你看你多神秘。」

「改天有時間慢慢同你說。」

想必同調查罪案有關。

乃娟吃了面,告辭。

李至中把那張茶几放進行李箱,送她回市區。

「幫你訂了一輛新吉普,要不要去看一看?」

乃娟忙不迭點頭。

新車外型高大強健英偉,效能超卓,又配有衛星導航系統,乃娟立刻寫支票付款。

李至中問:「你還沒挑顏色。」

「深藍就很好,我明日來取車。」

根本不挑剔。

李至中忽然想到分了手的女友,換件衣服去看場電影也得半小時。

他越來越喜歡吳乃娟。

不過,倘若想進一步發展,必須儘快向她坦白。

不能再欺瞞她,要早說,越遲越難開口。

他一剎那失神。

到了乃娟住宅,他把茶几搬上去放好,猶疑片刻,滿懷心事地告辭。

客人走了,乃娟看著小小紅木茶几,輕輕吟道:「相交一場如春夢,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越來越喜歡。

她把茶几搬到書房放好。

做一個婚姻問題輔導員這麼久,太深切瞭解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兩句話。

碧好的電話來了。

「我爸媽結婚五十週年紀念吃飯,你可要來?」

「譁,半個世紀。」

「是,天長地久。」碧好笑。

「是鑽石婚吧,千古磐石。」

「下星期六晚上七時文禮酒店,早點來。」

「一定到。」

乃娟立刻先去訂花訂水果,叫人送去給伯父伯母,再仔細盤算,該奉上什麼厚禮。

同一個人共度五十年,肯定二合為一;抑或,就是因為彼此尊重,相敬如賓,各管各,才能長長久久?

這題目可寫一篇論文。

晚上,她換了睡衣在看書,李至中來電。

「至中,什麼事?」

「我有話說,可以到你家來嗎?」

雖然十分熟稔,但乃娟生性謹慎:「晚了,明早再說可好?」

「呵,對不起,好,我明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