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知道真相之後睜大雙眼,無比愕異。

「淑芬呢?」

「她有事。」

「利元華可知婚姻已無法挽回?」

「他很清楚。」

主任呆半晌:「沒事了,此個案結束,記住,莫與人提起。」

「是。」

乃娟下班,與李至中會合。

她說:「肚子餓,推薦我吃好東西。」

「我帶你去吃廣東粥粉。」

「好,我有多年沒吃牛酥豬紅粥了。」

「豬血與生魚片實在不宜,吃碗皮蛋瘦肉粥吧。」

乃娟笑:「肚子咕咕響。」

粥店狹小嘈雜,可如此美味,吃客毫不介意。

李至中替她抹座位洗筷子,周到地問她可喜歡吃蔥,乃娟忽然想起利太太的話,生活中沒有異性調劑,怎好算真正活著。

她低頭默思。

「你有心事?」

「有一個案叫我不能釋然。」

「別把工作帶回家。」

「多謝忠告。」

「男女糾紛,無窮無盡,不足為外人道。」

「的確是這樣。」

他們吃飽了離開了小食店。

人擠,他為著保護她,手臂圍著她肩膀免人碰撞,乃娟覺得安全適意。

他並不是她喜歡的那種異性,在感情空白的檔期中,拿人家來填充,可是應該?

李至中看到吳乃娟雙目又輕輕垂下,只覺得她今晚心事重重。

「我送你回家休息。」

他對她十分體貼,絲毫不見勉強。

他一直送她回宿舍。

乃娟想起來:「你有親戚住這裡?」

至中點頭。

「請到舍下喝杯咖啡。」

至中一怔,他等這句話不知等了多久,今日意外聽到,歡喜之中,有絲淒涼之意。

乃娟很少邀請客人,像所有獨身女子,她略有潔癖,不喜閒雜人等。

請人家登堂入室,那等於是進一步發展了。

乃娟取出少年時集郵簿給李至中欣賞。

他似乎很在行:「這套十二生肖已經升值。」

「這套百年通用票也相當名貴。」

乃娟微微笑。

李至中看著她:「有舊照片簿嗎?」

乃娟答:「我在外婆家長大,她不擅拍照。」

只得小小一冊。

但是有好幾張在照相館拍攝的照片,她站外婆身後。乃娟十一二歲的時候面孔比較圓,但沉靜端莊一如今日,一看就知道是個放了學會自動取出功課做妥並且幫忙打理家務的好孩子。

「讀大學是靠獎學金吧?」

乃娟點點頭:「我很幸運,校方還支付我生活費。」

李至中說:「我若中了獎券,橫財分兩份,一份捐獎學金,一份捐兒童醫院。」

乃娟微笑:「十元八塊,也集腋成裘呀。」

「是,是,當然。」

坐了一個小時,他識趣告辭,希望還有第二次。

乃娟收拾杯子放進鋅盤。

自從與利太太對談之後,寂寞感覺強烈了十倍,所以才會請客人進屋稍坐。

乃娟找謝淑芬,她家電話沒人聽。

她沉默一會,沐浴卸妝,休息。

乃娟夢見利家亮。

她在泳池旁看著他教授蝶泳,他忽然朝她走來。

她連忙看向別處,雙頰發燒。他伸手來握住她的手。

他五指緩緩收緊。

正在這個時候,鈴聲狂響,討厭!

是鬧鐘響了,乃娟跳起來。

她在洗臉盆前發呆,然後更衣出門。

開啟衣櫃,裡邊有十套八套深色衣裙,款式大方,裁剪合身,最適合上班用。

除此之外,就是卡其褲、白襯衫。

她沒有花裙子和晚禮服。

第二天比較忙,部門進行招聘工作,從刊登聘人廣告到面試、複試……工程浩大。

不知不覺,在崗位上已有三年半,再過幾年,就好升格做大姐了。

多可怕。

譚心進來。

「譚心,你也速速來投考,薪水可增一倍,又有住宿津貼。」

譚心猶疑,她輕輕坐下。

「我知你已考取夜間部學士文憑。」

譚心答:「是。」

「來,這是剛印出來的表格。」

「吳小姐,我覺得這份工作性質影響日常生活。」換言之,不是好差使,一句「能醫者不自醫」差點沒說出口。

她笑笑說:「實不相瞞,我已申請到主懷小學教書,這一兩日便有訊息。」

乃娟意外:「啊。」

「我喜歡孩子們,生氣勃勃,天真熱情,我會是一個好老師。」

乃娟點點頭。

「又有悠長的暑假供我四處旅遊,起碼教五年書才考慮轉工。」

「祝你心想事成。」

「謝謝你吳小姐。」

「替我找一找謝淑芬。」

過半晌,譚心報告:「謝小姐今日告假。」

啊。

中午江主任進來問:「淑芬因什麼事不上班?」連他也覺蹊蹺。

乃娟立刻說:「也許身體不適。」

「嗯,但家裡電話也沒人聽。」

乃娟不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陪笑。

江主任出去了。

乃娟臉上微笑漸漸擴大,淑芬可能一擊而中,已經馬到成功。

那天一直忙到傍晚,乃娟步行到社群中心。

真湊巧,剛好看到利家亮自一輛校車下來,接著,一大群小學生也跟著走下。

一定是郊遊去了,渾身是泥,離遠都聞到一股汗臭味。一位來接子女的家長說:「利老師帶孩子們去郊區考古。」

「他真有心思。」

「是與科學館合辦的節目,極受孩子們歡迎。」

乃娟靜靜在一旁聽孩子們意猶未盡的歡笑。

忽然,他抬起頭來,像是看見了乃娟,他朝她走來。

不得了!乃娟的心劇跳,她躲都沒處躲,喉頭忽然乾涸,面部肌肉僵硬,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數個家長圍上去,纏著他說知,替乃娟解了圍。

乃娟覺得一絲惆悵,她匆匆低頭走開,躲到柱後,看見那幫太太嘰嘰喳喳講個不休。

乃娟回家去。

李至中電話來了。

她聽到他聲音有點高興,這人像晨鐘暮鼓,殷勤侍候。

但是,她不忘問他:「與賢妻之間的關係究竟怎樣?」

「正想徵詢專業意見。」

「切忌拖泥帶水。」

「你說得對。」

「天南地北,好像各不相干,但法律上,彼此仍是夫妻,我們一貫的忠告是:手續要清楚。」

「多謝關心。」

「還有,能夠挽回,儘量挽回。」

「已經沒有希望。」

乃娟說:「真是遺憾。」

在電話中說了幾句,兩個人都沒有提出見面,這種友好自在的感覺叫人舒服。

是否真正需要心跳、出汗、慌張、臉紅的感覺呢?

各有各的好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