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把他當做老師。」
「呂處長呢?」
「我也真把他當做我師兄。」
二人視線交匯,緘默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盤旋。沈彤已經知道了任少白才是彭永成負責的那個共黨間諜,可是她不能去揭發他,因為蘭幼因已經下定決心要幫他。任少白剛剛得知她與李鶴林之間的關係,難怪她如此受重視和信任,但從她的行為上來看,她對於李鶴林所奉行的那套東西也並非百依百順。
「計劃會照常進行。」任少白道。
沈彤道:「都說做情報的人殘忍,她倒比我們更甚。」
而後,不等任少白再說什麼,她便客氣地點了點頭,再次衝他擺了擺那隻能動的胳膊,步履輕快地走過,好像只是進行了一次友好隨意的交談。
任少白也一如既往,笑得圓滑世故八面玲瓏,跟什麼人都能聊上兩句的模樣。
遙遙看著二人的李鶴林下了車,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謂不謹慎了,即使這倆人一個是自己的學生,一個是自己的外甥女,但是當涉及到部門機要的時候,也並未事事都透露給他們。比如在黑水這個情報通道的安排上,沈彤就不知道他具體的所在,而任少白則不知道二廳與他之間發報的密碼。
於是,這就形成一個邏輯閉環,當黑水仍然能傳送情報的情況下,他們倆就不應該有問題。
在所有的線索和證據中,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人的指控。因為人是會帶主觀情感和偏見的,就像是呂鵬的夫人一定要給自己丈夫的行動失敗找一個負責人,朱顏君又因為曾經的遭遇對沈彤始終懷有敵意。
不過緊接著,又一個新線索出現了。
通訊總檯帶來一個很有意思的情況——臺長拿著分臺偵測員的偵聽筆記來彙報:「這個發報員一隻手的力度不一樣了,估計胳膊或是肩膀受傷了。」
老練的偵測員是可以通過不同的發報特點識別出不同的發報員的,因為敲擊按鍵時的速度、力度、停頓時間,都可以被聽出來。同時,根據此前的分析,這個發報員出現的時間正好是在彭永成被槍決之後,那麼他要不是來接替的新任「養蠶人」,要不就是「養蠶人」原本負責的間諜「一二零七」本人。
李鶴林追問道:「最近這次訊號出現是在什麼時候?」
「第一次是中午十二點二十三分,第二次是半小時以後。」
李鶴林稍微安下心來,那時候他跟沈彤剛好一起離開殯儀館。那個時間,倒是不知道任少白去哪兒了,但是回想這兩天他的表現,又完全沒有受傷的跡象。
忽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立刻拿起桌上了電話,接通了保密局的號碼。
「從現場的情況看,國防部被挾持走的那個同事,有沒有受傷?」他直接找到負責的調查員問道。
「受傷了。」對方很肯定地說,「傷得不輕,血流了不少。」
於是,第三個名字出現了。
此時,已經來到了十一月五日凌晨,正當他猶豫是否應該採信「黑水」的情報並將其告知徐州剿總的時候,蘭幼因找到了。
先是保密局安排的那輛卡車被發現遺棄在了北郊獅子山下,然後蘭幼因被一戶農戶看見倒在附近的山路上。警察廳刑事科聞訊趕到後,她的身體已經涼了。然而,在帶回中央醫院進行屍檢以後,卻發現她並非死於失血過多,而是嗎啡注射過量。
李鶴林親自到醫院認屍並且聽完死因分析,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國防部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總統的官邸。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來「憩廬」了,在如願成為了總統時常在這裡會見的高階幕僚後,他可以輕車熟路地走過長長的走道,摘下帽子掛在衣掛上,進入一個過道小廳,再踏上樓梯,路過牆壁上懸掛的曾國藩屏聯,進入與書房相連的小客廳。
侍從官請他在這裡等待,過了一會兒,蔣介石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李鶴林遞上了來自「黑水」的電報:
「粟裕的部隊要打四十四軍,十一月八日向海州、連雲港地區全面推進,打兵力如下:第九、十一縱隊、魯中南縱隊和蘇北兵團三個縱隊。
「國防部有共諜,是個女的,防止混淆視線。」
蔣介石把電報還給李鶴林,問:「你相信他嗎?」
李鶴林道:「嗯,那個共諜已經證實了。」
地平線上的光線越來越亮,當太陽衝破天邊的迷霧,金色的旭光照在廣袤的曠野之上,新安鎮第七兵團指揮部裡,黃百韜接到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的電話,向他傳達南京方面的新命令:原地等待連雲港方向來撤退的第四十四軍,然後再一同向徐州撤退。
很多年以後,當研究解放戰爭的學者和愛好者們回溯這場原本只是打算開闢蘇北戰場,但因為成功在黃百韜兵團撤退徐州前就將其殲滅從而「小淮海」變「大淮海」,演變為南線戰略決戰的戰役時,除了會感嘆粟裕的神機妙算,把原本定在十一月八日的作戰日期提前兩日,也會好奇到底是什麼絆住了新安鎮的黃百韜,讓原本十一月四日就開始準備的撤退計劃生生暫停了兩天?
時間回到那年的深秋,十一月七日的南京,空氣冷峭但卻難得的乾爽。任少白坐在國防部的辦公室裡,嗡嗡的電話鈴聲從一早就沒有停過,全都是第七兵團方面的戰報:第四十四軍終於到達新安鎮,第七兵團開始撤退,但是還沒有渡過運河,擔任後衛的第六十三軍就遭到了共產黨軍隊攻擊——華野的部隊已經打到了眼前……
任少白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手心,腦海中浮現兩天前的深夜,他把蘭幼因送到了獅子山下,扶著她下車的時候,感受到她的雙手冰冷,不由地收緊了一點手臂。二人往山路上走了一會兒,蘭幼因就說:「就這裡吧,我走不動了。」
任少白便屈膝讓她靠在一棵樹下。夜風吹掠著,捲起塵土和落葉,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蘭幼因讓他替自己辦幾件事,最後,她問道:「他們會相信嗎?」
任少白點點頭:「他們不相信自己的直覺,但是相信別人的惡念。」
蘭幼因便閉上了眼睛,然後說:「最後還有一件事……中央醫院組織了陸軍戒酒協會,你去報一下名吧。」
任少白輕聲笑了,說:「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