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傍晚,位於新安鎮的第七兵團——就是李鶴林在頭一次徐蚌會戰的正式會議上傾向認為粟裕會首先攻擊的目標——正在做全軍撤退到徐州的準備。
撤軍可不僅僅是轉移人就完事的,同時還要佈置糧食、彈藥、被服和其他軍用物資的轉運。兵團司令官黃百韜已經覺得時間太緊來不及,但他還是告訴自己,他的部隊只要能在兩天內啟程,通過運河,就能完成國防部對徐州剿總各部的部署。
可是,他沒有預料到,僅僅在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他的「兩天」就消失了。
一條關於華野的部隊將於四天後攻打位於連雲港的第九綏靖部隊四十四軍的情報,抵達李鶴林的辦公桌,情報來源是在華野9縱隊潛伏已久的二廳秘密特工「黑水」。
當在地特工的情報與自己的直覺相沖突時,該怎麼選擇,幾乎是情報工作中最難以決斷的一道題。但同時,情報工作中卻有一個頭等重要的原則:不要帶著結論找論證,不能讓情報人員去核實你已經相信了的內容。
李鶴林已經觀察粟裕很久了,他最擅長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仗,因此,儘管徐州方面始終認為他不可能在與華中野戰部隊會合之前就貿然攻打有十二萬以上兵力的黃百韜部,但李鶴林卻還是沒有放棄這一可能性。
但臨到了,「黑水」的電報卻忽然讓他聯想到在幾年前的歐洲戰場,盟軍在登陸諾曼底之前,希特勒一直確信他們選擇的登陸目標會是加來,而他的間諜也不斷向他佐證著這一錯誤情報。
他現在生怕,自己也陷入了類似的誤區。
但這就隨之而來了一個新問題:如果是那樣的話,是誰把自己引進去的呢?
這個時候,他從呂鵬的妻子口中聽到了「任少白」這個名字。
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是外線,對方說:「李先生,您之前預定的那批煙松墨到了,您什麼時候有空來取?」
李鶴林看了一下牆上的鐘,道:「一小時以後。」
他起身走出辦公室,恰好看到任少白迎面走過來,見到他,立正問道:「老師,您去哪兒?」
李鶴林道:「出去辦個事,你不用跟著了。」但走過他時,又突然停下,冷不丁地問道,「你中午那會兒去哪兒了?就是靈車出發前?」
「啊?我……」任少白支吾著,「我出去轉了轉。」
李鶴林扭頭過頭來看他,只見他的眼睛腫成了一對魚泡,不禁一愣,然後嘆息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獨自前往夫子廟的貢院西街,李鶴林在一家文房四寶店的後頭見到了朱顏君。剛剛那通電話就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但是通常來說,都是李鶴林找她,鮮見她主動上門。
朱顏君見到他,開門見山,要與他談一項情報交易。李鶴林覺得新鮮,問:「你為什麼覺得,你可以跟我談條件?」
朱顏君沒有說話,而是把一張照片推到李鶴林的面前。
李鶴林垂眼一瞥,這照片上的曝光很怪異,背景是一片漆黑,明顯是夜晚沒有光線的情況下拍攝的,但畫面中間又有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光,亮得晃眼,導致乍一看什麼也看不出來。
朱顏君解釋道:「是公共汽車的前燈,也幸而如此沒有被發現。你看右下角的地方,那是什麼?」
李鶴林拿起照片,換了一個角度看,這才看到那裡有另一輛汽車,門牌的前幾位就能看出,這是國防部用車。
「這是在中央大學以東一公里多外的一個公共汽車站旁邊,也就在前兩天發現那個警察屍體的木附近。」
李鶴林的眉頭一下便擰了起來。
朱顏君見狀,緊接著說:「如果就像你讓我寫的報道一樣,這個警察是共黨殺的,那麼,我就知道這個共黨是誰。」
再看向她時,李鶴林的眼神已經變了。
「我的父母要離開南京,你讓他們走,我就把這個人的名字告訴你。」
如果不是因為內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又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答案可能關乎到更迫在眉睫的決定……或者再退一步,如果不是在這樣一個徐州剿總各部隊天天打電話來問最新的情報進展的節骨眼上,李鶴林都會更有耐心地同朱顏君再耗一耗。
「只是讓他們離開,我還待在這兒。」朱顏君又道,「我,和這個人的名字,換他們兩個人,足夠等價了。」
李鶴林培養線人,就像是在打磨一個個齒輪,只有當每一個齒輪都對上時,他的諜報網才能最終生效。但如果在這樣的齒輪裡混入了異物,比如一顆砂礫,雖然很小,看似並不會阻礙齒輪的轉動,但卻會在一次一次的摩擦中,影響齒輪之間的咬合。
那一顆砂礫,就是近來讓他覺得每每都會落後一步的原因。
但這顆砂礫的身份,現在出現了第二個名字。
「我不會看錯的,我曾經被她誘騙軟禁在飯店的房間裡,幾天幾夜唯一能見到的人就是她。你也不用擔心我是故意汙衊,這張照片上的時間就是證據,這輛車就是證據,難道你們國防部不知道那天晚上這輛車是被誰開走的嗎?」
朱顏君言之鑿鑿,她那晚也是從中央大學離開,恰巧在一條街以外看到了沈彤開槍打死了一個警察,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隱約覺得那裡似乎也不止沈彤一人,但車燈晃眼,況且,她只需要知道開槍的是沈彤就行了。
她的確不是出於汙衊,只能算是一報還一報罷了。
於是,時間、地點、人物都這麼湊巧的發生在同一晚,而且又與自己幾個小時前才剛剛聽到的故事相沖突,悲觀多疑如李鶴林,再仔細看照片,他覺得自己能在這張照片上的晃眼的光斑裡,隱約看出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女孩的身影。
李鶴林回到國防部,好巧不巧,就看到任少白和沈彤同時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裡。他忽然意識到,這二人幾乎是前後腳進的國防部二廳,而之後發生的所有事,也都跟他們脫不了關係。
國防部大樓外面,任少白與沈彤從兩個方向面對面碰上,停下了腳步。
任少白指著沈彤的胳膊,像是在關心她的傷勢,但問出口的卻是:「老師問過你話了嗎?」
沈彤用健康靈活的那隻手不在意地擺了擺,看起來是在表達自己還有一隻手可以用,同時反問:「你怎麼還管他叫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