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了結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如果不是坐在沈彤的車裡,蘭幼因或許還能早一點發現事情的不對勁。

黑色的官車行駛進桃源村街道,由於戒嚴,街兩旁的鋪子晚上閉店的時間提前兩個鐘頭,所以整條街都很安靜。但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只有兩個人的車廂裡,誰都不說話的沉寂。

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人家都說不安的時候心臟會有感覺,但是沈彤卻覺得現在是自己的胃在一點點往下墜。

開到蘭幼因家樓下的時候,卻從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聲音。二人同時看過去,原來是一輛大卡車,有工人在拖傢俱行李,板車鏈條刮擦地面,咣噹咣噹的。

「這個時候搬家?」沈彤發出疑問,但更像是打破沉默的藉口。

「是搬走。」蘭幼因倒是心領神會,也自然地接道,「大概因為晚上的過路費比較便宜吧。」

桃源村原本住的都是政府公職人員,但到了這個時候,也都有了能走就走的心思,這已經不是第一家了。

「聽說三廳在做南遷廣州的計劃。」蘭幼因又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風聲。」

「可是徐州不一直在做反攻山東的準備嗎?難道幼因姐也覺得我們會跟共產黨跨江而治?」

「甚至未必只是跨江了……」

沈彤扭過頭,震驚地看著蘭幼因:「你難道真的是共——」

蘭幼因打斷她道:「那到底有什麼重要的?」

二人便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蘭幼因搭上車門把手,準備向後拉,卻聽沈彤又忽然說話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聰明,從小記憶力就好,比一般人好很多,看過一遍的東西都能記住,無論是數字還是文字。」她的眼睛微微低垂朝下看,聲音也不似平日裡的明快,「後來進情報學校,儘管其他的同學也都有各自的優勢,但是我還是覺得論頭腦,我比他們都強。唯獨有一次,我們上密碼課,教員拿了一張的加密電文讓我們當課後作業。我譯了出來,得意地在之後的課上說那就是前後兩個禮拜的氣象報告。教員卻說我錯了,那不只是氣象報告,而是45年初日本軍隊從緬甸撤退的時間和路線。

「然後他說,這些密電是當年一個在重慶中美合作所的譯電員譯出來的,為我們的遠征軍會師南坎、反攻仰光提供了重要資訊。課後,我跑去問教員那個譯電員是什麼人,男的女的,叫什麼名字,現在在哪裡工作。教員說,她叫蘭幼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女性,但是在戰後就結婚嫁人,沒有再繼續從事情報和密碼工作了。

「你記得吧,幼因姐?我頭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跟你說,我聽過你的名字、知道你的故事,對你崇拜得不得了。那不是客套話哦,我是真的那麼想的。所以,後來我們成為了朋友,我真的好高興……說出來挺那個的,但是我從小到大,可能是因為獨生女,也可能是太自負,都沒有什麼朋友。沒想到,長大了、工作了居然還能交到朋友,還是你這樣讓我珍視的朋友。所以之前,很多事,我都願意幫你,只要不觸及原則問題,都是無傷大雅……

「但是幼因姐,我拿你當朋友,你又是怎麼看我的呢?你是因為當我是朋友才尋求幫助,還是隻是利用我呢?」

沈彤的聲音越發低下去,像是捏著硬幣去買棉花糖的小女孩,卻被告知砂糖用完了、棉花糖沒有了,於是雀躍變成失望,但又隱隱還有最後一點期待,鍋底殘留的那些糖漿能不能再轉出糖絲來……

蘭幼因伸過手,拔掉了車鑰匙,對她說:「我說了到家裡給你解釋,你怎麼這麼著急?」

沈彤看向她,有些發愣。

「走吧,夜裡冷,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二人下了車,一前一後地走進了蘭幼因所住的那棟樓裡,沒有發現身後的那輛卡車後面,原本在搬執行李的工人彼此交換了眼神。

一個人跳進了駕駛座,卡車的前燈閃了兩下。

埋伏在樓頂的呂鵬得到了訊號,一揮手,帶著另外兩個行動處特務靜悄悄地往樓下走。行動處的主要人馬雖然都被調去控制中央大學的學生抗議活動了,但他帶少數幾個上下包抄,抓一個女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蘭幼因在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才終於意識到氣息的不對。她轉過身,對沈彤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抬起頭,從樓梯的中間向上看去。

「燈壞了,你小心腳下。」她故意說。

樓上的呂鵬心裡一緊,要命,外面那幾個廢物怎麼沒提醒蘭幼因不是一個人?

按照計劃,他們會在聽到蘭幼因用鑰匙開門時一擁而下,將其包圍,但是現在樓下多出了一人,呂鵬遲疑了一秒,低聲喝道:「上!」

特務們眼看著蘭幼因和沈彤就站在樓梯平臺上,但下一秒,她們身後的門突然從裡面被開啟,與此同時,沈彤抬手就是一槍,衝在最前面的特務順著樓梯欄杆倒下去,胸口冒出鮮血。

門「砰」的一聲關上,呂鵬罵了一句粗口,跳過擋在臺階上的屍體,撲向那扇門。

屋裡面的人已經把門鎖上了。樓下偽裝成卡車人的三個特務也在聽到槍聲後跑上來,只見他們的呂處長正扣下扳機將門鎖打飛,然後抬起一腳把門踢開了。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他們首先看到的卻是原本埋伏在蘭幼因家裡的兩個特務,此刻卻臉朝下倒在地上。呂鵬立刻意識到,他們在此之前已經死了。換言之,他的埋伏失效,而蘭幼因還有幫手。

但房子裡卻一片死寂,舉目不見人影,只有通向臥室的房間門不合常理地緊閉著。

呂鵬做了一個手勢,剩下的三個特務散到兩邊,輕手輕腳地向那扇門靠攏。呂鵬手裡的槍再次瞄準門鎖——

「呂處長,你這是要做什麼?」蘭幼因的聲音驀地在門後響起。

呂鵬的手指一頓,心裡估算,她那裡至少有三個人,自己這裡有五個,硬闖進去的勝算並非絕對。於是,他無聲地比了一個叫救援的手勢,一個特務便悄悄地向後退去。然而,當他剛一齣門,就感到有人從身後襲來,隨即脖頸處一涼,還沒等他叫出聲來,就「咚」的一聲倒在地上。

門卻吱呀著關上。

呂鵬大驚,扭頭向後看去,只見地面上已經有鮮血從門縫裡滲了進來。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他搞了這麼多年的行動,怎麼會栽在這裡?

「呂處長,這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蘭幼因的聲音又起。

怎麼會栽在這個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