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幼因從有一天突然找不到自己常用的那支鋼筆起,就隱隱感覺到了不妙。而等過了一天,那支鋼筆再次出現,她就已經確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幼因姐,請你吃橘子糖。」沈彤攤開手,露出手心裡兩枚玻璃彩紙包裹的糖果。
「噢,謝謝。」蘭幼因沒做他想就伸手去拿,卻被沈彤閃躲開。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就見沈彤玩了一個小花活兒,把糖果從她身側一拋又在另一側用手接住,然後哈哈笑道:「對不起,幼因姐,逗你一下!」她把糖果塞進蘭幼因的手裡,又對她揮揮手便跑開了,「我去開會啦。」
——原來是那個時候。原本夾在她手中筆記本側面的那支鋼筆。
沈彤是從阿莽被捕開始,對蘭幼因產生了疑慮的。呂鵬那個傢伙雖然自以為是,但是有一點或許是說對了,那就是情報世界裡,並不存在巧合。
她把所有已知跟蘭幼因有關的事情都用一條一條寫在便箋上,企圖從中找到一線規律。起始是喬鳴羽被捕而她安然無恙,然後是在韓圭璋的出逃事件中,幾乎是主動地參與了他們的調查組,再到從自己這兒打聽任少白出外勤的情況,最後便是玄武湖的槍擊案……
真正的「養蠶人」落網,阿莽被放了出來,可是她為什麼還要去雨花臺看行刑?沈彤無法不去想,即便蘭幼因不跟養蠶人是一路人,但也認識他,知道他的一部分底細。
行刑那天,她看上去心事重重,甚至沒有意識到圍觀人群中有意無意掃過她的目光。
但沈彤卻發現除了自己,保密局的人也來了。
在被撐起的一把把雨傘遮擋住視線之前,呂鵬也看到了她。
隔天二人就又見面了。呂鵬提出,希望沈彤近水樓臺,幫他弄一件蘭幼因的日常物品,可以檢測出指紋的那種。
沈彤先是下意識地抗拒,道:「指紋那玩意兒很難說吧,如果是檔案或者大家都能接觸到的東西的話,指紋很容易殘缺或是被破壞,就根本沒有意義。」
「所以才想請沈小姐幫忙,取一樣她的私人物品,比如鋼筆之類的。」呂鵬注視著沈彤猶疑的神色,又補充道,「如果比對之下不符合,蘭科長的嫌疑得以洗脫,沈小姐你也好安心了。」
沈彤皺眉道:「怎麼牽扯到我身上來了。」
呂鵬笑了笑:「沈小姐為人真摯,卻擔心自己曾經錯幫了敵人,這樣的忐忑心情可以理解。」
沈彤下意識想要反駁「敵人」這個定義,但是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
「如果沈小姐不肯幫忙,未來若是真查出蘭幼因有什麼問題,沈小姐甚至包括李代廳長,都會有包庇之嫌——」
沈彤盯著他的目光裡有著毫不掩飾反感。
然而,她還是順走了蘭幼因的鋼筆。之後,即便知道對方可能已經發現了,但是在保密局檢測過後,她還是決定把鋼筆還回來——悄悄放回到蘭幼因的辦公桌和牆面的夾縫裡,再稍露出一點筆帽,做出它是不慎掉落到那裡的樣子。
她在食堂吃飯時似乎感受到了蘭幼因投來的目光,她低下頭,裝作沒有看到。她決定暫時做一隻心虛的鴕鳥。好在最近本來就忙,美國大使館出了事,她便被委派出外勤了。
準確來說,是大使館為起點而引起的一系列事。
有上海的報紙披露了總統寫給杜魯門的信,要求美國對國民政府進行軍事援助。於是就有南京的學生圍住了西康路的美國大使館,抗議他們扶植日本軍隊來配合國民政府打內戰,還和被派去維穩的國防部軍警起了衝突。
這件事叫總統府方面大為光火,因為抗議群體裡有舉著中央大學旗子的人,而蔣總統本人擔任過中大校長,這無異於後院著火,被「自己的學生」扇了巴掌。
國防部二廳忙著徐蚌地區的軍情,沈彤頭一次獨立帶人調查抗議背後的組織者。她和已經熟練成為李鶴林線人的朱顏君一起,兩個人一明一暗,很快就搞來一張提供搜捕的資訊,主要是南京各高校學生活動情況和學聯的負責人名單。然而軍警去學校抓人的時候,拉拉雜雜抓了二十多個學生,正經負責人卻一個都沒抓到。
於是在第三天進行二次抓捕行動。
自然就遭到了反抗。
中央大學的學生們集中到四牌樓附近的校舍,大聲呼告,揭露國民政府打內仗、迫害民主人士的罪行,聲援前一天被捕的學生。從早到晚,抗議聲唱歌聲不止,有些周圍的居民也加入進來,交通完全擁堵,警察、憲兵的車輛都開不進來。
事情越鬧越大,四牌樓跟總統府相隔不過兩公里,演講的學生搶了本來學校領導用來勸解的擴音器,直接對著總統府方向喊話,要「蔣校長」出來解決問題。
但此時「蔣校長」根本不在南京,他人在葫蘆島,目睹著瀋陽也被共產黨軍隊佔領,大批國軍撤退,東北全軍覆沒。
總統府也在商量對策,本來是要讓中央黨委秘書長陳布雷出面安撫學生,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槍聲響起了。
正是月上枝頭的時候,警察廳調來了幾輛消防車,想直接通過雲梯越過人群,爬進外圍的校舍樓房,從學校裡面突進。可是剛有警察搭上雲梯,就有學生從底下開始扔石頭,有警察從高處摔落,然後,便衝學生開槍了。
人群裡爆發出尖叫,有學生撲過去要跟警察拼命,其他軍警又亂槍掃射,一時間,原本只有書卷氣讀書聲的四牌樓成賢街,變成了血腥鎮壓學潮的刑場。
一個準備爬到消防車頂演講的女學生領袖連滾帶爬,在耳邊充斥著的驚呼哭喊聲悶頭往外跑。她不敢跑進中大的校園,擔心有偽裝的特務躲在裡面守株待兔,所以一路向東,鑽進了附近居民區迷宮般的巷子。
不知跑了多久,女學生覺得自己離人群已經很遠了,剛停下腳步扶著牆喘口氣,就聽到身後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沒有甩掉,有警察追上來了!然而,她此時抬起頭,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跑了,同時,她感到雙腿越發沉重,追捕她的人不知道會從前後左右哪個巷口冒出來。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旁邊的巷子交叉口拉了她一把。
她剛要尖叫,就被一雙微涼的手捂住了嘴巴。
「別出聲,我帶你出去。」一個冷靜幹練的女聲。
女學生眼神驚恐地向旁邊瞥去,只見是一個穿著不知道哪個機關單位制服的女人,看模樣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有一雙比自己沉穩得多的眼睛。她連連點頭,對方便放下手,又道:「一會兒碰到警察,就說你是我妹妹,下學了一起回家。你撥一撥頭髮,都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