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部管理培訓生沈彤,二十歲出頭,聰慧伶俐,是第二廳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這些都是為人所知的。而不為人所知的,就是她跟廳主任李鶴林的特殊關係。
尋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女其實並不一定親近,但是因為李鶴林一直未婚無子女,所以便把自己姐姐的女兒當做自家閨女看。後來,又發現她過目不忘的本領,便著意培養,還在他那個有點迂腐的姐夫想讓女兒早早嫁人的時候支援她出走家門,進入他主持操辦的情報學校,畢業後直接進國防部當公務員。
沈彤也一直尊敬並信任這個舅舅,即便曾經為了幫蘭幼因而揹著他做過一些小動作,但也都是經過權衡判斷的,在大方向上和舅舅所謀之事不會產生衝突。她知道李鶴林的野心絕不僅僅是一個廳辦主任,她想,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所以,當李鶴林要求她去「綁架」朱顏君的時候,她是半刻也沒有猶豫——那位能幹的記者小姐肯定是做了什麼妨礙國家安全的事,所以必須要阻止她。
朱顏君被關在揚子飯店的502號房間,全世界只有她跟李鶴林知道,並且李鶴林要求她,除了每天送飯送水,不要進房間,也不要跟朱顏君說任何話。
沈彤知道,這是心理戰,一上來就要搞垮朱顏君的心態。
果然,從第一天的錯愕、憤怒、抓著沈彤的領口大聲質問,到第二天的絕食反抗、試圖逃走卻失敗,第三天的哀求、尖叫、崩潰大哭,到了第四天,沈彤印象裡那個自信的、勇敢的、站在那裡就是顧盼神飛的記者小姐已經完全憔悴了下去。
第五天,李鶴林終於親自從南京到了上海,要對朱顏君進行單獨提審。
沈彤在房間外守著,並非不好奇裡面在談論什麼,但很顯然,這次行動是秘密的,不通過國防部,也不遵循慣例提前安裝監聽和錄音裝置。她只能在腦海中回想自己在情報學校的審訊課上學過的手段技巧,然後想象,朱顏君此刻正在經歷著的,是比之前幾天還要讓她感到痛苦的境遇。
或許一開始,還不是痛苦的。李鶴林會採取懷柔政策,好聲好氣地告訴她,接下來自己要問她一些問題,希望她能夠配合作答。他會從一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問起,一步步逼近他真正想要知道的東西。朱顏君會很難撒謊,一是因為她被關了好幾天,精神狀態已經很不好;再者,李鶴林會反覆追問同一個問題,並且是在他很可能早就知道答案的前提下。圈套已經設好,朱顏君別無選擇。
他還會刺激她。
比如打壓她的自尊、詆譭她的人格,讓她動怒,爆發出平時藏在心底的情緒,儘管沈彤沒有聽到她的喊叫,但並不意味著她就扛過了這一遭。人在盛怒之下要麼反抗,要麼崩潰,但是她連沈彤都動不了,又怎麼反抗得過李鶴林呢?所以更有可能發生的,是她在強烈的情緒起伏下,把李鶴林想知道的,一起抖露出來。
沈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阻止自己繼續想象下去。
幾個小時後,李鶴林從那間房裡走了出來,沈彤沒有從門縫裡看到朱顏君的身影。
面對沈彤,李鶴林仍舊像普通長輩對待晚輩那樣親切,還招呼她一起去一樓的西餐廳吃午飯。
揚子飯店的法國主廚做油封鴨,李鶴林還開著玩笑評價道:「不如水西門的鹽水鴨好吃。」
沈彤笑了笑,欲言又止。
李鶴林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
沈彤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刀叉,兩隻手垂在桌在下面,挺直了身板,鄭重其事地問道:「舅舅,那位朱小姐到底做了什麼事,要你這麼大費周章審問她?她難道是共產黨嗎?如果是的話,為什麼不把她帶回南京,交給保密局?而要秘密地把她關在這裡呢?根據我這幾天的觀察,她就是一個普通人,心理承受力差,也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我們究竟想要從她身上獲得什麼?還有——」
「你一下問這麼多問題,讓我從哪兒開始說?」李鶴林打斷她,帶著戲謔的語氣,似乎覺得好笑,但又是不容置喙的,「你精簡到一個,我再回答。」
沈彤頓了頓,放低了聲音,道:「我就想知道她犯了什麼事?」
李鶴林注視著她,眼神並不銳利駭人,可被他看的人卻偏偏就是能感到不自在卻又避不開,好像被一眼望穿似的。
「她沒跟你說點什麼?」他反問。
「她求我放她走的時候,是說……」沈彤囁嚅著開口,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前兩天朱顏君在自己去送飯時,指著自己罵國賊幫兇的樣子,「但我沒有聽她的,我猜她肯定是在亂說話,或是被人誤導了……」
她的話說得含糊,但是李鶴林卻聽得出來,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麼。
「國防部秘密釋放日本戰犯,國府高層把他奉為上賓,目的是要令他指揮軍隊、打擊共匪。她說自己是在調查這樁新聞,對嗎?」他慢條斯理地繼續切下一片鴨肉放入口中,待細嚼慢嚥後才肯定了沈彤聽到的都是真的,「她倒是也有點能耐,知道得不少,你覺得呢?」沈彤愕然,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你覺得我們作為國防部相關負責人,不應該阻止她嗎?」
沈彤沉默半晌,輕聲道:「不是,既然是命令,就應該執行。」
李鶴林便沒有再說話,而是自顧自地把面前這道主菜吃完,末了,用餐巾擦了擦嘴,問:「你要不要來點甜點?」
沈彤搖頭。
「那你去安排一下,回頭由你負責送朱小姐回南京。」
沈彤被李鶴林跳躍性的談話弄得更困惑了——什麼意思?這就要放人了?
「她已經答應不會報那條新聞了?」她問。
李鶴林答:「她會答應的。」
下午,沈彤跟著李鶴林進入了502號房間,手裡還拿著打包給朱顏君的飯菜。不過朱顏君仍然跟這幾日以來一樣,冷眼看著她的動作。
幾日下來,朱顏君先是恨自己為何如此輕信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之後又恨沈彤,恨她毫無負擔地欺騙自己,又毫無同情心地無視自己的哀求,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崩潰。
而沈彤則避開了她帶著恨意的目光,再次離開房間。她想,這算不得一件大事,只要朱顏君退一步,她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關上門的時候,房間裡的電話忽然響了。沈彤下意識地一頓,緊接著就看到朱顏君像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撲向了電話——這是幾天來,她唯一一個與外界取得聯絡的機會。
然而,沈彤又看向李鶴林,只見他紋絲不動地看著自己控制下的人迫不及待地接起電話,毫不驚訝也毫不擔心,便一下明白,這通電話必定也是他的安排。
這時,李鶴林的目光掃過來,沈彤連忙關上房門,不敢繼續偷聽那通電話究竟是誰打來的。但自己舅舅眼中那不尋常的平靜和篤定,卻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一個多鐘頭後,房間門從裡面被推開,李鶴林走了出來,對她說:「朱小姐準備好了,送她去火車站吧。」
朱顏君在經歷了無人知曉的秘密審訊後終於踏上返回南京的路之時,任少白也在濟南,登上了王耀武的專機,和第二綏晉區司令官一起飛往了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