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相謀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關於秘密安置岡村寧次的安全屋選擇,和他在兩年前投降簽字儀式後居住的金銀街上的洋樓不同,玄武湖翠洲的勵志社招待所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思路。

在軍事法庭的初審之前,岡村寧次在南京屬於半公開的「軟禁」,當時的地點是何應欽安排的,因為那裡靠近一個墳場,大白天都沒有什麼人。但這個地點在他被押解到上海候審後被曝光,因此這次初審不判過後再回來,國防部二廳廳長奉行著藏木於林的哲學,讓他和其隨行人員住進了接待美軍軍官的勵志社。

這樣,無論是岡村寧次出行,還是國民黨內軍政高層來訪,都顯得自然,還以為是美國的軍事顧問團又來了一個什麼專家。

而且玄武湖這地方,貼近自然、鬧中取靜,岡村寧次本人也很滿意,還當面感謝了侯廳長考慮到自己的身體健康。

蘭幼因假裝遊客坐在船上,遠遠看著那座掩映在繁茂松竹之間的建築,心裡想也是:侯廳長還真是考慮周到。

二廳侯廳長這個人,據她瞭解,其實不是情報人員出身而是從軍隊裡硬幹上來的幹部。當年喬鳴羽在駐滇西第五軍的時候,他是參謀團的副處長。

但也就是這個緣故,他做情報廳長這個位置,是有人對他的能力頗為質疑的。尤其是最近,一方面是前線軍隊抱怨來自國防部的軍事情報不準確,另一方面,後方原本要抓的重要投共叛將也沒抓著,這些都給侯廳長造成了很大的壓力。因此,在南京接待岡村寧次這件事上,他卯足了力氣,親自操辦,絕對不能搞砸了。

可偏偏,軍人思維還是太光明,情報人員是要走在陰暗的溝渠裡的。

根據司機趙明源所說,他每次來接岡村寧次,都是從玄武門進入,從環洲開上樑洲,最後在連線著梁、翠二洲的翠橋上等待。橋上有衛兵部署,翠洲便是普通遊客唯一不能進入的地界。這種情況下,岡村寧次出現在翠橋上,便是狙擊手可以從某處刺殺他的最佳機會。

蘭幼因包的遊船在湖上繞了一圈,最後在芳橋碼頭下船,沿著湖神廟、攬勝樓之類的景點一路閒逛,船家兼導遊滿以為她是個六朝古蹟的愛好者,還給她介紹:「這環、櫻、梁、翠、菱五洲啊,就是指玄武湖上的五個小島……」

殊不知,她的腦海中正計算著射擊角度、從各個建築物到翠橋的距離,以及一個狙擊手從建築物背面離開的可能性。

環洲東北岸的佛塔正對著翠橋中段,但是距離太遠。她也想過租用遊船行駛到湖中央的時候動手,優點是距離可以控制,視野範圍更大,但是逃跑的難度太大。梁洲東北岸的觀魚臺也是個不錯的地點,但是太近了,衛兵可以輕而易舉地反擊。

最後,她看中了梁洲東南堤的一段長廊,與翠橋處於一個三角形的對頂角的位置。更好一點,是這裡一座南朝時期建立的水軍操練臺。蘭幼因估算著從操練臺最高處的閣樓到翠橋的距離大概有130米,射擊角度可能窄了一點,但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梁洲是以秋菊聞名的,今年照舊要舉辦菊花展,她確信之後的某一天,這裡會人頭攢動,如果一個槍手在完成了狙擊後從操練臺下來,混入賞花的遊客,斜對角翠橋上反應過來的衛兵即便立刻就追上來,一時半刻也都會迷失在人流當中。

蘭幼因想,任少白,我這是替你超額完成了作業。之後,她重新上了遊船,在神策門外攔了一輛人力車,回到了市區。

所謂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文匯報》記者朱顏君抵達了上海,也開始了自己的調查工作。雖然明知障礙重重,但是就像她此前對蘭幼因說的,這件事一旦有了公共價值,她就必須要報道出來。

她當然不能直接去求證岡村寧次是不是被從高境廟戰犯監獄被偷偷放了出來,於是她想了一個幌子,以報導日前初次公審的後續為旗號,開始在上海各處奔走。她先是聯絡監獄的典獄長,非常籠統地請求採訪關於監獄內人員待遇的相關事宜。典獄長沒有同意與她見面,只在電話裡草草回答了幾個問題,然而,當朱顏君稍稍將話題往具體的服刑人員上轉移時,對方就閉口不言了。

接著,她又企圖採訪參與審判的法庭庭長和檢察官,但可能因為公審剛結束不過半月,兩位當事司法人員被上海本地記者圍攻得厲害,早已杜絕了任何採訪。朱顏君壓根沒有與他們說上話的機會。

但是,在連續蹲守法院的第三天早上,事情出現了一點轉機。

她逮住了一個也參與了上個月公審的初級法官,對方很年輕,跟朱顏君說他們不被允許向記者透露關於庭審的細節,所以她也別等了,因為註定等不到她想要的結果。但朱顏君卻敏銳地發現他言辭中的一點情緒,立刻拉住他,塞給他一張字條,上面寫了一家咖啡館的地址,請他下班後在那裡見面。

「我不會去的,我也什麼都不能說。請你等待下一次公審,不要再在這裡為難我們這些公職人員了。」

「但如果不會有下一次公審了呢?」

「什麼意思?案子還沒有判,自然是要有下一次的。」

「可是待審的人都已經不在該待的地方,法官先生,你所想要的程式正義在某些人的操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當天傍晚,朱顏君再次在咖啡店裡見到了姓陸的年輕法官。在聽完她對於早上一番話的解釋之後,陸法官根本不相信,因為保外就醫是需要經過法院批准的,而他作為直接參與出庭的法官,對此卻一無所知。

「我說了,在對待那個人的問題上,並不存在任何正當程式。」朱顏君到底沒有在公共場合說出岡村寧次的名字,並且稍稍壓低了聲調說道,「當時遠東軍事法庭專門去南京要人,他們都有辦法不讓他走。」

「你說的他們指的是誰?」

「你覺得呢?國防部長、外交部長、總統——」

「朱小姐。」陸法官厲聲將她打斷,「你同說我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到底是為什麼?」

朱顏君看出,他的話語中雖然充滿了懷疑,但是神色裡卻有著探究的意味,於是直奔主題:「我想要寫這篇報導,軍政大員干預司法公正,我想要你成為一個可具名的訊息來源。」

「但我沒有給你提供任何訊息。」陸法官說。

「你會的。」朱顏君道,「你會回到法院裡向你的同事求證,也會去尋找案卷,看看岡村寧次現在不在高境廟監獄一事,到底有沒有經過正式的手續流程。」

「你覺得我會把結果告訴你?」

「你不會嗎?」

陸法官那個看著她,搖了搖頭道:「你的論證順序是有問題的,你已經預設了答案,但實際上岡……那個人不在監獄的直接證據,你並沒有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