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取得的。不止是法官懂證據鏈,記者也懂。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而你也不會是我唯一的訊息來源,所以,我們各司其職,做各自認為對的事。」
陸法官沒有說話,他思考了片刻,然後站起身,可視線仍然落在面前這個目光堅定的女記者的臉上。
而這個女記者呢,也微微仰著頭,迎著他的「審視」,沒有絲毫的動搖和慌張。
「我之後要怎麼聯絡你?」陸法官問道。
朱顏君摸出自己的名片,背面早已寫好自己所住旅社的電話和《文匯報》南京分局的電話,微笑道:「靜候佳音。」
二人在咖啡館外分別,朱顏君心情很好地往兩條街外的旅店走。她明天還要去見另一個人,是一家中藥館的學徒。朱顏君沒見過他,但是幫她牽線搭橋的則是她已有的線人——一個在虹口一帶擦皮鞋的小販,每天背個木箱端個板凳支在街邊,之前就是他打聽到那家日本人開的診所裡入住了岡村寧次。
而這個學徒呢,則是知道自己的師父給岡村寧次配過一種緩解風溼關節病的補藥。朱顏君寄希望於他能成為自己報道里另一個願意透露姓名的訊息源。
回到了入住的小旅館,她與前臺掌櫃打了招呼。
「朱小姐,下午你有位朋友打電話來找你。」掌櫃主動說道。
「朋友?是什麼人?」朱顏君不由警覺起來,自己來上海的事只告知了報社,按理說不應該有外人知道才是。
「是位姓沈的小姐。她留了電話,請你回來的時候聯絡她。」掌櫃攤開登記簿,把自己下午記下的號碼給她看,「怎麼,你不認識她嗎?」
朱顏君聽到她的姓氏,神情稍稍緩和了,道:「噢,她呀。」她想到自己留過的名片,大概是沈彤打電話去報社找自己,結果被誰轉到了這裡。
但是她為什麼要找自己呢?
朱顏君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從蘭幼因那兒聽說了什麼。難道她作為國防部內部人員,想要主動跟自己爆料?
思及此,朱顏君立刻用前臺的電話撥通了沈彤留下的號碼,在短暫的等待後,電話被接聽。
「喂?」電話那頭果然是沈彤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只一個字,朱顏君便好像聽出了一個多月前那個驚慌失措的夜晚不同的感覺。但是她沒有多想,而是說道:「沈小姐,我是朱顏君。」
「朱記者!」沈彤似乎很驚喜,又很急切,「我等了你一下午的電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朱顏君問。
沈彤說:「我知道你在上海,我也知道你來這裡的原因。」
朱顏君感到自己的左眼皮猛地一跳。
沈彤繼續道:「但是你的行動已經引起人注意了,尤其是我在南京的單位。你知道我在哪裡工作吧?」
「知道。」朱顏君情不自禁地回答,並且意識到沈彤並不是來跟自己爆料新聞,而是來提醒她的安危的。她心中一緊,立刻想到難道是剛剛那個陸法官在來見自己之前就向上舉報了她,他並非出自正義,而是給自己下圈套?
朱顏君進入報業不過幾年,但也聽說過不少記者遭到當局迫害的故事。此時,她顯然已經被這種可能性嚇著了,並且對電話那頭來給她透露訊息的沈彤深信不疑——她們曾經見過,自己還幫助過她,因此這一回,她自然也是來幫自己的。於是接下來,無論沈彤說什麼,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對方的思路。
「你現在住在白雲旅館對不對?你得離開那裡。」
「你是說,會有人對我不利?」
「我們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我才違反了規定告訴你這件事。」沈彤的聲音越發急促,「我現在也在上海,我可能有辦法幫你,但你動作要快,我們要打一個時間差,錯過了就難辦了。」
「那我……我要做什麼?」
從這一刻開始,朱顏君徹底失去了方寸。
掛了電話以後,她「咚咚咚」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收拾了東西,又「咚咚咚」下樓,在掌櫃完全不好奇原因的情況下提前結賬退房。然後,她按著剛剛電話裡沈彤的指示,從後門出去,過馬路、進入永安商場、穿過商場,從九江路的門出來,看到一個賣棒棒糖的小販,問他買兩粒粽子糖。
在給糖的時候,小販同時還給了她一把鑰匙,說:「你朋友在揚子飯店502號房間等你。」
如果不是從那通電話開始,朱顏君就被帶入了沈彤營造出來的這種緊張節奏;如果不是蘭幼因也在前幾天拿著名片來找自己,讓她下意識地將二者聯絡在一起,覺得她們都無歹意;如果不是那個夏夜她們三人共同逼退了那個討人厭的上尉,使得她對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沈彤有種本能的信任……站在九江路和雲南路交叉口的朱顏君,都不至於如此輕易地邁入揚子飯店的大門。
又或者,如果她在進電梯之前再慢一點,能夠在前臺打個電話,那麼,等她上了五樓,自己用鑰匙開啟502房間的門,也不會就此陷入家人、同事、朋友眼中「人間蒸發」的狀態。
第二天,她那個在當中醫學徒的潛在訊息源沒有在約定的地點等到她;第三天,軍事法庭的陸法官打電話給白雲旅館、《文匯報》南京,都沒找到她的人;第四天,朱顏君的父母開始擔心,找去碑亭巷的辦公室,問他們女兒出差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第五天,報社編輯向警察廳報警,他們的主編和當家記者都失蹤了,不是一起,而是分別……
然而在揚子飯店的前臺和服務人員的印象裡,幾天前那位神色匆匆的小姐是自己走進來的,雖然此後再沒有露過面,但反正她的房費都按時繳了,旅客在房間裡幹什麼是自己的事,他們可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