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武是去跟總統要兵的。
在濟南,任少白提供的華野針對濟南的作戰計劃書被王耀武和他的幕僚進行了深入研究。除此之外,根據任少白口述的在指揮部看到的山東兵團各縱隊的佈置、武器彈藥、備戰狀況,第二綏晉區司令部得出結論,這一回,共軍不會像開啟封時那樣圍點打援
解放軍常用戰術,圍住一個城鎮的敵人以之為誘餌吸引其他地方的敵人增援,其真正目的是殲滅援兵。
了,而是主要奪取濟南,其次再打擊援軍。
這是看起來非常可信的作戰方略,因為對於共產黨來說,拿掉濟南就會動搖國軍在長江以北的整條戰線。
因此,王耀武深感濟南的城防防禦正面太大,而守備區域的兵力又不足,所以親自再前往南京,問總統再要一個師的防禦兵力。
飛機上,任少白注意到除了王司令和他副官,還有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據說是軍醫處的專員,去接收一批美國人送到中央陸軍醫院的盤尼西林和嗎啡。任少白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似的,面熟得很,以至於一路上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好幾回。
當任少白終於想要尋藉口跟他搭話時,卻有另一個隨行軍官看到他的座位下面有一捆紙包,好奇地問:「任先生,你那是什麼東西?」
任少白答:「噢,是阿膠。」
原來在離開濟南之前,他跟指揮部的人打聽了城裡有名的賣阿膠的鋪子,說是好不容易來了山東,總要買點特產回去送給母親。
不過他對阿膠一竅不通,好在店鋪裡還有一位官家太太也來採購,看他無所適從的樣子主動上前給他介紹,講了吃法用量、禁忌事項,臨走時得知他是從南京政府來的,又慷慨地替他結了賬。
「我還想著怎麼把錢還給她,但是當時也不方便問名字。」任少白一副激又為難的樣子。
但副官聽他描述後卻瞭然地笑道:「估計是吳夫人,她孃家闊氣,自己吃穿也大方,你這點小錢,她還看不上。」
九月十四日上午,飛機降落在南京大校場軍用機場。
任少白和李鶴林幾乎是前後腳回到國防部的,但任少白自然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回來、又是去做什麼的。反而是自己,依循規定,要在執行完任務後面對一場彙報,詳述自己任務執行過程中的經歷。
說是彙報,其實跟審訊也差不多。
於是,在李鶴林的親自坐鎮下,任少白開始回顧自己這番行動的點滴,面前的桌上還開著一臺錄音機在轉動。
他從離開南京的那一天說起,講到他與歐陽殊先到淮陰,再到海州;從臨沂開始進入共區,又繞過蒙陰,最終抵達濰縣。他講到跟隨駐濰縣的共軍政治部長走訪了戰俘營,在戰俘營中遇見自己舊日的黃埔同學裴天均。
李鶴林並沒有顯露出驚訝,只在聽到任少白轉述他假裝沒認出自己、卻叫他代為去看家人的時候,冷冷說道:「他倒是在匪區待出了一身喪氣。」
任少白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他去了九縱隊指揮部以後,與黑水接上頭,完成了情報交接,然而卻在當晚目睹了歐陽殊去秘密告發自己,企圖兩頭下注,當雙面間諜。
「我回到穀倉,等他回來以後控制住他,給他灌了氰化物,他當場就死了。我就連夜鑽地道逃出了城,然後在天亮以後沿著膠濟鐵路走,然後混進被釋放的我軍俘虜和軍眷裡,乘火車到了濟南。」任少白完成了自己的講述。
李鶴林盯著任少白的眼睛,問,「你殺歐陽殊用的是我給你的那瓶氰化物?」
「是。」任少白麵不改色地說,「開槍的動靜太大,用鈍器的話也怕血腥氣太重被發現。」
「黑水呢?他沒有跟你提想要結束潛伏的事?」
「沒有。」
李鶴林又盯著任少白看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好,你一路辛苦了,放你幾天假回家休息,中秋節過後再回來上班吧。還有,你之前的那腦震盪是不是該去醫院複查了?」
「是。」任少白道,「謝謝老師關心。」
當天下午,任少白握著一卷報紙,走進了中央醫院的候診室。他走向最裡面的一張長椅處,問已經坐在那裡的人是否介意自己坐他旁邊。
「請便。」對方說。
任少白便坐下,然後展開報紙開始閱讀。
叫號的護士時不時進來請等候的患者去到問診室,病人、家屬、醫護人員來來往往,坐在任少白旁邊的彭永成低聲開口:「按照你提供的情報,九縱隊已經找到了李鶴林安排的報務小組,並且偽裝黑水照常給南京發報。你那邊怎麼樣?李鶴林有所懷疑嗎?」
「還看不出來了,都是例行的詢問。」
「濰縣那邊也照常收到南京的發報,你這步設計得巧妙,讓李鶴林相信黑水還活著,並且會繼續給他傳遞華野方面的情報,我們這就算是反向打進國防部了。」
「那關於濟南的作戰計劃呢?」任少白輕聲問道。
「你放心,這些都是容易改變的,一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王耀武佔不到先機。濟南一定會被攻取,長江以北一定會迎來全線的解放。」彭永成堅定地說著,「林世英同志那邊呢?」
任少白道:「很順利,已經把你交代我的事告知給她,她說一定會轉達給吳師長。」
原來,任少白此次去山東,除了是為了替李鶴林接收情報,出發前一晚,彭永成還交代了他另一個秘密任務——到濟南後,要與國軍八十四師師長吳化文的夫人林世英接頭,傳達中央關於吳化文投誠心思的回應與建議。
吳夫人林世英是濟南城裡那家最出名阿膠鋪子的常客,所以與任少白的接頭地點就定在了那裡。
「好。」彭永成在確定所有任務都完成後,稍微頓了一下,又道:「關於你從上海接來的那個人,組織也有了決定。」
「什麼決定?」
「不執行刺殺。」
任少白扭過頭,眼神里透出不解。這時,護士站在候診室的門口,叫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