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真假記者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一大早,位於碑亭巷的《文匯報》南京分社裡,平時備受「寵愛」的朱顏君就和分社長兼主編歐陽殊起了爭執。原因是她要報導「日本戰犯岡村寧次剛被關進監獄不到一個月就保外就醫的特殊待遇」,但是寫好的稿子卻在傳真去了總社等待交付印刷時,被歐陽殊叫停了。

拿到新一天報紙卻找不到自己文章的朱顏君一下就火了,不顧編輯的阻攔,直接就闖進了歐陽分社長的辦公室。

面對手下記者的質問,歐陽殊的理由倒是正義凜然:「你並沒有取得監獄方面的證詞,文章裡提到的日本診所,你試圖聯絡過嗎?光靠幾個匿名線人爆料,是完全沒有可信度的。你進這行也有幾年了,應該知道一篇報道發出來,內容是要可以被證實的。」

朱顏君很不服氣,反問道:「它怎麼就不能被證實了?這種敏感題材的報道,線人當然是可以匿名的,這難道不是我們記者保護線人的責任嗎?」

但歐陽殊還是很堅決,又指出:「你沒有確切的證據來證明岡村寧次此時不在獄中,比如拍到他在外面自由行動的照片,或者法院批准他保外就醫的文書。」

「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朱顏君的聲調驟然提高,「釋放戰犯本身就是秘密進行的,甚至未必會經過正當程式,更別提書面檔案了。」

「那你也要找到程式不正當的證據。」

這就陷入僵局了,記者一腔熱血要揭發政府陰暗面,主編卻以內容不嚴謹加以阻攔,辦公室外的圍觀同事小聲嘀咕、各執一詞,卻一個也沒有要進來勸和的意思。

朱顏君盯著歐陽殊,一咬牙,下定了決心,道:「好,我會找到證據的。到那時,如果你不發,我就去找《申報》、《新民報》,總之這件事我非報不可。」

說完,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帶著無人敢靠近的氣勢,大步走出了報社。

而歐陽殊則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回到家的朱顏君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行李箱,開始往裡面裝衣物和日用品,又翻出床頭櫃裡的信封,從裡面取出兩張美金鈔票,狠了狠心,再多取一張——調查政府機密,錢肯定少花不得。她把現金放進衣服夾層的口袋裡,又仔細用線封好。當她咬斷棉線的時候,媽媽正好買菜回來了。

朱媽媽看著女兒一副要出遠門的模樣,驚訝問道:「你要去哪裡呀?」

「上海。」朱顏君簡短地回答,「去出差。」

「今天嗎?要不要讓你爸送你去火車站?」

「我剛剛給他廠裡打電話,但是電話不通。沒關係,我自己叫個車就行。」

這當然是謊話,朱顏君根本沒有給朱爸爸工作的首都發電廠打電話,因為她知道,如果爸爸知道了,一定會詳細問她出差去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說不定還要給報社打電話確認——到時候,可能就要阻止她去上海了。

而媽媽就好糊弄一點。

她做出火急火燎的樣子,拎起皮箱就要走,朱媽媽還在後面喊一句:「買了蒸糕你要不要吃一口再走啊?」

朱顏君在門口停下腳步,掉頭回來吃白米糕——媽媽也總是知道怎麼能拿捏住女兒。

趁著朱顏君滿口白米粉黑芝麻之際,朱媽媽趕緊接著問:「你調到南京的時候不就是說離政府機關近,以後不出差了嘛?」

「唔,特殊情況。」朱顏君口齒不清地說。

「喝水。」朱媽媽又問,「那你是有同事一起去吧?不是你自己一個吧?」

朱顏君又故意含糊地說:「過去有總社的同事。」

「多久回來啊?」

「儘快回來。」

……

朱媽媽到底還是沒有從女兒口中聽到什麼確定的答案,她感到有些擔憂。朱顏君提著箱子站在門口看了看她,便走過去抱了她一下,道:「上海又不是戰地,不會有事的。」

她當然知道,媽媽在擔心什麼。

這也是她不肯跟父母吐露實情的原因。如果他們知道政府偷偷釋放了岡村寧次,而他們的女兒要去偷偷調查這件事,肯定會覺得,這趟出差可並不比戰地要更安全。在朱顏君開始負責時政新聞以後,朱爸爸也囑咐過她:不要被正義感衝昏頭腦,雞蛋碰不贏石頭,你一個小記者別整天想著揭露政府的負面訊息,他們要是想報復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但是朱顏君當時想,自己又不是公開支援共產黨,而是作為一個客觀的新聞記者,行使「第四權」,用自己的報道來起到對官員的監督作用,中央政府應該歡迎才是。就像是之前揭露國防部三廳長吃空餉的那次,不是在替政府機關去蕪存菁嘛?

不過這一次,坐上城際公共汽車的朱顏君想,如果能證實岡村寧次當真被違規釋放,那麼下一個問題便是:這次該去的「蕪」又會是誰呢?法院、國防部,還是……總統府?

任少白沒有想到,即刻要去濟南的不是岡村寧次,而是他自己。

「華野第九縱隊有一個我們安插的特工,代號‘黑水’,他的工作完成得很好,現在得到了一份共軍針對濟南的詳細作戰計劃,包括地點、時間、各個師的戰備、行動命令等等。」李鶴林對任少白說道,「他現在在濟南以東的濰縣,但沒辦法自己把東西遞送出來。」

任少白第一次知道這個訊息和這個「黑水」的存在,他按下心中的諸多不安,不動聲色地問道:「有沒有死信箱可用?」心裡想著,要讓彭永成儘快聯絡華野,把藏在第九縱隊裡的國防部臥底給找出來。

但李鶴林卻道:「那樣不安全,我相信面對面的交接。」

他看著任少白,後者瞬間明白,這便是落在自己頭上的差事了。

李鶴林在辦公桌上鋪展開一張山東的公路汽車交通地圖,道:「先定一下路線吧。明天早上六點從南京出發,路程很長,我安排一個人跟你輪流開車。」

任少白等待著他說出自己這項任務的搭檔,同時腦子裡已經開始過可能的人選名單,他估計會是跟沈彤同一批入職的那幾個管培生之一。相比於第二廳下面各處經驗豐富的老人,他感到李鶴林更相信新人,倒不是因為他多樂意給年輕人機會,而是新人嘛,總是最積極表達忠誠、最心甘情願被長官所用。

然而,李鶴林卻說出了一個令他意外的名字:「歐陽殊。」

「誰?」任少白皺眉。

「《文匯報》南京分社的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