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間諜組織在秘密活動中使用代號這件事,蘭幼因在一開始接觸密碼破譯時就頗有微詞。
無論是給自己取名字,還是給某項行動取名字,某些間諜經常自作聰明,選一些相當微妙或者過分反映現實的詞。比如「木馬」,一聽就知道是大部隊撤退後的潛伏計劃;或是「喪鐘」,擺明了就是要讓執行者與目標同歸於盡。
關於這點,蘭幼因與任少白其實達成了一種遙遠的默契。
所以,在成為一個需要代號的特工之後,任少白堅持要用沒有文化引申義的數字來指代自己。
只是在選擇數字的時候,內心潛藏的自作聰明還是忍不住就要跑出來,到底沒有逃出窠臼。
要是真就選了毫無蹊蹺的幾個數,蘭幼因還真沒法知道這個代號背後的人在玩什麼花招。然而當她知道任少白畢業於黃埔第十七期時,便有八分確信,他就是這個「一二零七」。
蘭幼因驚險地在鎮江趕上這趟藍鋼列車,坐在餐車裡守株待兔。然後,如她預期一般看到任少白藉故走進了餐廳廚房,這時,她便有十分確信,這個臥底在國防部的地下黨,又要跟之前數次一樣,在他執行的任務中動手腳了。
蘭幼因想,如果是自己,也會選在即將到達終點站的時候。
她那把柯爾特手槍抵在任少白的太陽穴上,保險栓擰在上膛的位置,子彈已經進入了槍膛。
雖然的確沒打算殺他,但是聽到他誤認為自己是劫匪,然後裝模作樣地示弱,就不由感到惱火,因為想到他在國防部裡也是這麼偽裝的。她直接點出他的身份,想看他又會有什麼樣的把戲。
車窗的風呼嘯著,但是霧卻吹不散似的,把這列火車送進一個未知的世界。
但出乎蘭幼因預想的是,任少白並沒有繼續裝傻充愣,比如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搞錯了」之類的話。他的腦袋在槍口下,竟然非常冷靜地反問:「蘭科長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趟車上的?」
——當她的聲音一齣口,他就根本沒有猶豫。
意外在蘭幼因的眉間一閃而過,但她握槍的手還是穩得紋絲不動。
「這是你現在好奇的問題?」
「是啊。」
「我以為你會更好奇我怎麼發現你是一二零七的。」
任少白嘆了口氣:「自從沈彤說你替保密局破譯過密碼,我就提心吊膽的。」
「裝模作樣。」蘭幼因皺眉,又覺得不夠,「還自作聰明。」
「我是。但是蘭科長,即便如此,你現在拿槍指著的人不應該是我。」
「那人有你一二零七‘關照’,用不著旁人。」
「這麼說,你也知道車上有誰。」
蘭幼因道:「你少轉移視線——」
她的話音未落,前面車廂的門忽然從另一面被拉開,蘭幼因下意識往旁邊一閃,柯爾特從任少白的太陽穴迅速下移至他的後背。
「別動。」她低聲警告。
任少白也順從地配合,他衝來人露出粉飾太平的笑容,然而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臉上,因為不可置信,偶遇喜歡的電影明星這種事,怎麼偏偏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
在大半夜的火車上仍然烏髮秀口、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在看到任少白後,迅速被他手中的咖啡壺吸引了目光,以為他是餐車的服務人員,一開口是悅耳的吳儂軟語:「你好,可以給我一杯咖啡嗎?」
這要發生在除今天以外的任何一個日子,任少白都會愉快地將錯就錯,為從雜誌海報上走下來的人倒一杯咖啡,還要體貼地問一句:要不要加奶油?
然而此時此刻,真不是一個當影迷的好時候。
他剛抬起手,就感到後背被冰冷的槍口狠狠一頂。蘭幼因從他身後走出來,朝後車廂方向抬了抬下巴,道:「上官小姐請自己去餐車吧。」
女明星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弄錯了,連忙跟任少白道歉:「真不好意思,您別見怪。」說完,她快步走過通道,在進餐車之前,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再次衝二人歉意地笑了笑。
任少白也衝她點點頭,看到餐車門又關上,才稍稍偏過頭對蘭幼因道:「蘭科長,看來這裡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蘭幼因手裡槍口的方向不變,口氣卻帶著輕蔑:「難不成你剛剛還真打算毒殺一個電影演員?那這可是大新聞了。」
「毒殺?蘭科長,這回你可弄錯了。」
「是嗎?那麼不妨回到你來的那節車廂,請李主任檢查檢查,你這壺裡除了咖啡,還有沒有點別的用料。」
蘭幼因非常自信,從之前那些都可以算在一二零七頭上的事來看,任少白這人膽子極大,相當懂得怎麼利用時機,將對手打個措手不及。雖然不知道他這回原本打算怎麼逃,但是就衝他剛剛在餐車裡同服務員說的那些話,要說現在他端出來的這壺咖啡沒有問題,那才叫「弄錯了」。
「可是以現在咱倆這個架勢,如果咖啡裡面真有什麼,別人會覺得是我動的手腳,還是蘭科長你脅迫我動的手腳啊?」任少白彷彿是又退一步後的負隅頑抗。
而蘭幼因則再進一步:「當別人知道你是代號一二零七的共黨間諜,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任少白沉默了。
耳邊又只剩呼呼的風聲,蘭幼因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這可未必。」任少白忽然出聲,「如果他們知道這把m1911a1出自哪裡、又殺過什麼人,說不定也會對蘭科長另眼相看。」
兩軍交戰,最憚對手出其不意。
蘭幼因差點忘了,這是從任少白手裡批出去的軍需。她持槍的手微微一動,就在這分毫之間,任少白絕地反擊,手裡的咖啡壺向後一拋,滾燙的咖啡液直衝蘭幼因面門而去。而在她躲閃不及之際,任少白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向自己身側一拉一推,另一手跟進一擊,只聽「哐嘡」一聲——
咖啡壺落地,棕色的咖啡液體灑在蘭幼因腳下,而她的手槍則落在了任少白手裡。
一瞬間,位置對調、權力顛倒,任少白舉著手槍對準了蘭幼因的前額。
「蘭科長,沒燙著吧?」
——嘴裡竟然還說著關心的話。
任少白這才看到蘭幼因此刻的樣子,做利落的工裝打扮,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卻死死地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