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藍鋼快車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岡村寧次。」

一天之前,任少白聽到背對著自己的李鶴林,面對著紫金山的方向說出了這個名字。

曾經就在他們腳下這個地方參加投降儀式的侵華日軍總司令、侵略中國的魁首,以一般中國人樸素的想法,一定認為他被判千萬次死刑也不為過。可事實上,岡村寧次不僅因為被委任處理日本軍民遣返工作而逃過了遠東軍事法庭的審判,甚至直到今年初,才從南京的秘密軟禁地點,被送去了上海的高境廟戰犯監獄。

任少白腦子裡轉過無數理由,最終還是要問:「接他來幹嘛?」

李鶴林轉過身,嘴角牽出荒誕,道:「來當總統的軍事顧問。」

「……不審判了?」

雖然沒上國際法庭,但是人們總還寄希望於上海的軍事法庭,就像去年南京軍事法庭判谷壽夫那樣,給他一個槍決的結果。然而半個月前的初審卻以只審不判的結果告終,上海的記者包圍了法庭,還在等著宣佈下一次公審的時間。

怎麼就又要給秘密接到南京來了?

李鶴林當然知道任少白所想,但是也只能無奈地說:「也不衝突,下一次公審估計也要到明年。」

任少白又問:「可他現在戰犯監獄,就別說監獄裡的人看著,法院、檢察院甚至外交部都盯著,我們要用什麼名目把他提出來?」

李鶴林道:「他有骨骼病,保外就醫。有典獄長配合,人已經在虹口的一家日本診所了。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安全接到南京,不叫上海南京的新聞記者知道,造成不良影響。」

次日,購買了晚上十點從上海出發、凌晨三點半抵達南京的藍鋼快車票的乘客,覺得自己是走了大運。因為跟他們同行的,有上海崑崙電影公司的一個劇組,他們包下了一節車廂,要去南京舉辦他們新電影的首映禮。劇組裡不僅有導演、編劇,還有主演本片的著名影星。同行的乘客在站臺上就開始竊竊私語,說一會兒上車了,要假裝路過一下他們的車廂,聽聽看這些電影明星私下裡都是什麼樣子。

然而,已經不是第一次去首都參加活動的電影公司卻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原本包的火車第21號車廂——全車唯一豪華會客室,卻臨時被徵用了。列車長也不告訴他們對方是什麼人,只見幾個穿著警服的交通巡查隊員在其他乘客上車前就攔在了那節車廂的門口,謝絕任何人入內,也謝絕與人溝通。

火車站長親自來向電影公司致歉,說是鐵路局直接下達的命令,他們也沒辦法,只好等劇組回程的時候,再給包車打個折。經過一番調劑,劇組被打散在了其他各一等座車廂,製片人爭取來免費的用餐券,可以隨時去15號餐車吃飯。

「我們餐車提供dds的咖啡,還有沙利文的點心。」列車長為他們介紹。

電影公司沒辦法,為了不耽誤第二天的首映禮,只好妥協。而原本屬於他們的21號豪華車廂呢,則始終緊閉著門,偶爾有列車員進出,都需要經過警衛的仔細檢查。

旁人不知道,其實那車廂裡也就幾個人。

提前上車並親自檢查了整列火車的任少白和李鶴林坐在門口靠窗的軟座上,目光時不時投向在車廂深處——他們此番接待護送的總統的「秘密軍事顧問」。後者自上車起就幾乎一動不動,抱著胳膊低頭休息。與他同行的除了一個副官、一個翻譯,還有虹口那傢俬人診所的金川醫生。曾經在日本軍隊中擔任過軍醫的金川隆,在岡村寧次保外就醫後便成為他的主治大夫,治療他號稱因為監獄條件不好而加重的骨骼病。

藍鋼快車從上海北站出發,中途經過蘇州、無錫、常州、鎮江,最後抵達南京,全程五個半小時。

但是一路上,幾個日本人都沒怎麼說話交流。直到路程過半,岡村寧次因為入夜降溫而關節疼痛發作時,才衝金川隆指了指自己的膝蓋,後者便從隨身藥箱裡拿出鎮痛藥。一開始,岡村還皺了下眉頭,似乎並不滿意醫生的用藥方案,金川隆用日語跟他說了句什麼,這才不情願地接過遞來的水,服下藥片。

倒是任少白和李鶴林,可能是因為脫離了辦公室環境,再加上任少白本來就對人沒什麼拘束感,二人在列車上說話時,上下級之間的界限已經沒那麼嚴格了。先是李鶴林注意到任少白眼下的青色,和一個接一個的哈欠,便開口問道:「昨晚沒睡好?」

任少白說:「怕睡著了見到我老爹,在夢裡也要罵我。」

李鶴林知道他從前一天就對這個由國防部長親自交代的任務心懷不滿。事實上,他自己一開始也為此感到頗為煩躁,於是便寬容地說:「回頭到了南京,你也不會再見到他,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

「您是說假裝自己沒幹過這檔會被後世唾棄的事。」

李鶴林皺起眉,看向任少白的目光變得嚴厲了些,道:「牢騷發一下得了。軍令如山,不得違抗,你父親要是在,比你我都更懂這一點。」

任少白卻道:「我這個軍人名不正言不順,不僅一天仗沒打過,十萬青年十萬軍裡沒有我的名字,如今還要護送一個背了那麼多軍人血債的日本鬼子逃離審判。老師,當初我考軍校的初衷,可不是為了這個。」

說著,他的視線再次看向車廂另一頭,窄臉、光頭、瘦削嚴肅。任少白怎麼也想不通,他怎麼還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行走在他犯下過那麼多戰爭惡行的土地上呢?

「進了黃埔,就是軍人,而且你有什麼好說初衷的?」李鶴林毫不客氣地說,「你的初衷是航校落選,航校教官看你可憐才推薦你考陸軍。從那一天起,服從命令就是你的天職,做都做了,再嘰嘰歪歪,像什麼樣子。」

任少白不說話了,他扭過頭,看窗外層層疊疊的黑影疾馳向後飛奔。不能洩密、不能違抗,他自暴自棄地想,如果此時此刻他忽然拔槍,衝著岡村寧次的方向直接對扣動扳機,他的成功機率有多少?

「你不會是在想,乾脆把這次接待任務搞成刺殺行動,也算為民除害吧?」

任少白回過頭,道:「看來我還是不適合做情報工作。」

「你故意把情緒寫在臉上,不就是要讓我看出你的不滿麼?」李鶴林冷冷地說道。不過,他看著任少白,雖然說的是批評的話,心裡卻覺得大概就是因為看到他如此情緒外露,自己原本心裡的起伏才緩和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又寬容似的笑了笑,道:「還是有所長進的,放在過去,剛剛拿你沒考上航校說事,你就已經氣得跳起來了。」

任少白無從反駁,也扯了扯嘴角,無奈地向後一靠。半晌,他看著李鶴林忽然問道:「老師,其實您也跟我是一樣的想法吧?總統這一招,實在是不太像話。」

李鶴林沒有說話。

任少白嘆了口氣,又把目光放在了黑黢黢的窗外。

不知過了多久,李鶴林還是低聲開口了:「我能理解你情感上不接受,但是我此刻並沒有和你一樣的想法。你也到此為止吧,剛剛那些話不要再說了。你要明白一點,事情是不斷變化的,日本人現在已經不是敵人了,不會吞併中華民國的江山了,但是共產黨會,山溝裡共產黨的軍隊正在一茬一茬地打過來,我們必須把他們阻擊在長江以北。而如果岡村有辦法,管他以前幹過什麼,此時此刻,他便是我軍的秘密武器。」

任少白再一次無言以對。他閉上眼睛假寐,車廂裡完全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