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久,日本人那邊卻起了動靜。
岡村寧次忽然抬高了聲音衝金川醫生說:「你的藥不能緩解我的疼痛,我需要我的補品!」
原來,從軍多年的日本陸軍上將忍受不了關節痛,即便金川醫生已經給他服了含嗎啡的止痛藥,他卻還堅持吃一種中藥補品,有增強骨骼和肌肉的效用。然而,金川醫生卻說:「您吃的那種補品裡含有馬錢子,是有一定毒性的。」
「你懂什麼,只談毒性不談劑量,你的醫學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他們說的日文,李鶴林因為曾去日本留學,所以還能聽懂。但任少白則是一臉懵,困惑地轉向他,問:「這是吵起來了?」
李鶴林淡淡地說「醫患糾紛,不關咱們的事。」
但他心裡想的是,這個岡村寧次果然是在中國待得足夠久,什麼都通了,難怪老頭子想把他當做救命稻草。此一時彼一時,剛剛他說給任少白的話,其實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而耐不住岡村寧次強勢的金川只有屈服,這才再次開啟藥箱,把他找自己信賴的上海老中醫開的補藥遞給他,就當是安慰劑吧。當然,他此前也檢查過補品裡有毒的馬錢子鹼的成分,的確是控制在致毒劑量以下的。
車廂這才歸於寧靜。
當抵達南京前的最後一站鎮江時,已經過了午夜,又有重霧,李鶴林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但是還是有其他車廂的乘客下到站臺透氣抽菸,任少白也做出想要站起來的動作,卻被攔住了。
「還有一個多鐘頭,你忍忍。」李鶴林道。
任少白不可思議道:「老師,你真覺得我要幹什麼啊?」
李鶴林說:「萬一出紕漏,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前頭的某一節車廂裡,列車員探出身子搖手鈴,通知站臺上的乘客趕緊上車。一會兒,火車再次哐啷哐啷地啟動,下一站,就是南京了。
待火車的速度重新穩定,岡村寧次又對金川隆說了幾句話,醫生站起身,走到李鶴林的身邊,說:「岡村先生想要喝咖啡。」
李鶴林點點頭。任少白便站起來,說:「我去一趟。」
李鶴林說:「你把槍留下。」
任少白一愣,但還是把腰後的槍拔出來,重重地按在他和李鶴林之間的桌上,然後轉身走出車廂,朝列車中段走去。
任少白知道,其實李鶴林並不是在懷疑自己,因為根本不需要。基於這項保密級別如此高的任務,就連車廂連線處的警衛也只是在執行任務,並不知道自己護衛的是誰。所以但凡有風吹草動,無論是出現替天行道的殺手,還是伸張正義的記者,任少白便是唯一可能洩露訊息的出口。所以這一回,他還真的什麼也不能做。
但是,這就任由他們的那個總統把一個滿手獻血的頭號戰犯奉為上賓,再用他的所謂作戰經驗去殘殺更多的中國人嗎?
任少白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凌晨的餐車沒有多少人在用餐,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服務員也靠在牆壁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而再一次往下點的時候,猛地因為慣性驚醒,一睜眼,看到面前一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看上去像是普通二等座的乘客。
「咖啡還有嗎?」任少白問道。
服務員回頭看向吧檯上的空咖啡壺,說:「沒了,要現煮,你得等一下。」
「好,那就等一下。但是咖啡要很濃的。」
「我們是進口咖啡,當然很濃。」
「是現磨的嗎?21號車廂的貴賓是可以喝得出現磨和速溶的區別。」
面對任少白的質疑,服務員好像是受到侮辱似的,可又聽到他是21號車廂的客人,於是乾脆對他說:「要不你跟我來,看著我煮,就知道我們從來不糊弄人了。」
任少白便跟著服務員進了廚房。而當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背後時,一個原本趴在某張桌子上休息的乘客則緩緩地抬起了頭。
半刻鐘以後,任少白端著滿滿一壺現煮咖啡往回走。然而剛走出餐車,來到兩節車廂中間的過道時,竟忽然從牆後竄出來一個人影,還沒待他看清是男是女,太陽穴就被冰涼的槍口抵住了。
任少白的第一反應是,這麼貴的車上,也有打劫的?
車廂連線處的風聲很大,他不由地抬高聲音說話:「錢包在我右邊褲子口袋,上衣左內襟還有一塊懷錶,雖然是家父遺物,但是好漢如果看得上,也可以拿去。」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感覺身後的打劫者——個子不高、偏瘦,但不清楚是不是練家子,自己的半吊子擒拿功夫不知道能不能制服。要命,李鶴林幹嘛非讓自己把槍卸下,防自己人卻不防外人……
想到這裡,他又忽然一驚,總不會是洩密了吧?
身後的槍手遲遲不動手搜身,難道他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21號車廂裡的人?
任少白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只能努力保持冷靜。然而剛想再出言試探,耳邊響起的冰冷女聲卻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二零七,你的身份可比這塊懷錶要值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