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做有罪推論,蘭幼因覺得也很難將「任少白是共諜」這個結論自圓其說。
是他放跑了韓圭璋嗎?可最後起到一錘定音作用的,明明是念舊情的黨內高官。再往前,劉康傑的下馬似乎與任少白有關,那麼他和王顯榮準備倒賣的那批槍支彈藥就是被他轉移到共區的嗎?雖然尹文讓在混進倉庫工人之後確實覺察出了還有第三方參與,但是沒有證據那就是任少白,更何況,他當時名義上是不是在給李鶴林辦事?
困擾蘭幼因的地方就在於此,她幾乎認定的人卻無法找到破綻。
唯一讓她比其他人都領先一步的,就是「一二零七」那個代號本身。她知道自己的假設是正確的,這個數字是有意義的,帶著某種個人趣味,和隱晦的花招。而當她得知任少白跟17這個數字有關,還突然想起了某件陳年舊事。
兩年前,在國防部長就職典禮上,她曾因為任少白那張眼熟的臉而產生隱隱不安。但任少白竟主動跟自己打招呼,說蘭科長可能不記得了,但我們曾經見過,當時你指教過我一道數學題。蘭幼因恍然大悟,這才將記憶中已經模糊的長相,跟眼前這個同事對上號。
是學過數學的人,是會對質數有偏愛的人,是會用數字玩遊戲的人。
那道密電的解題過程,如今想來,是不是與當年成都電車上那道規則特殊的數學題,存在著某種異曲同工的相似性?
那麼,在數字、密碼、人,全部能聯絡起來的情況下,如果說任少白與一二零七並不相關,機率又有多少?
蘭幼因不是搞諜報的,但是她也知道,在這樣的工作裡,沒有巧合。
唯一缺少的,就是確鑿的證據。
沒有證據又何妨?蘭幼因想,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
中午時分,藉口請沈彤出去吃飯,蘭幼因把她帶離了國防部大樓。
沈彤當然看出,她這是有話要說。
「端午前後,呂處長曾經拿一則共黨的密電找我破解。」蘭幼因展開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幾組數字,「二廳的監聽站是否會有相關記錄?」
沈彤低頭看了一下,說:「我可以去找找。但是這跟什麼事相關嗎?」她一邊問,一邊把字條撕碎——在進入情報工作後的習慣,不留下任何書面證據。
「這裡面提到了一個代號叫養蠶人的共黨,當時呂處長好像很驚訝似的,因為他覺得養蠶人已經死了。但我的感覺是,這意味著保密局還有沒掌握的共黨地下組織線索、因此——」蘭幼因緩緩說道,帶著一種似乎是假設但又循循善誘的口氣,「當你昨天提到國防部裡可能存在韓圭璋的內應時,我便突然想起,保密局後來有沒有抓到那個養蠶人?如果沒有,那麼我們同保密局合作調查韓圭璋在外面的接應,呂處長就應該把這個曾經出現過的代號當做頭一個調查方向。然而,他為什麼完全沒有提起這則密電、這個人?」
「你是說呂處長……」沈彤露出驚訝的神情。
蘭幼因搖了搖頭,打斷她:「呂處長或許有他的顧慮和辦事方法,況且我空口無憑,只是感到奇怪罷了。」
「你說那是端午時候的事?那保密局可能早已經抓到了這個共黨,並且判斷同韓圭璋一事無關?」
「是……但是保密局就不會犯錯嗎?」
沈彤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蘭幼因:「幼因姐,你究竟想說什麼?」
蘭幼因似是被她問住,艱難開口:「這話我沒同其他人說過……」又停頓了一下,抬眼看著沈彤,素來淡漠的眼睛裡此刻竟流露出一種無助感,「我想求你幫我。」
沈彤睜大了眼睛,心裡生出兩分驚訝、三分感動,還有五分英雄氣概。她鄭重地看著蘭幼因,道:「幼因姐,你說。」
「你知道我丈夫的事嗎?」
沈彤一怔。她雖然在那之後才進的國防部,但是很快就聽到了關於原三廳處長喬鳴羽的風言風語。表面上,他是因為貪汙被革職查辦,但實際,越來越多人肯定,貪汙只是掩蓋他實為共諜的幌子。
在與蘭幼因交往的過程,她一直仔細著迴避這件事,喬鳴羽的名字也從未在對話中出現。然而此時,蘭幼因主動提起,並且仍然用的「我丈夫」的措辭,落在沈彤的耳朵裡,本能反應就是——有隱情。
「扣給他的罪名是莫須有的,並不是僅僅指貪汙一事。」
果然,蘭幼因說出的話立刻印證了她的猜測。
而看著沈彤的神色變化,蘭幼因便知道自己的話被買賬了,便繼續說了下去:「沈小姐,我瞭解我丈夫,他不會是共黨。那件事,要不是共黨故意製造醜聞,動機是證明他們滲透進了國府的情報機關;要不,就是有真正的共諜漏網,而我丈夫是替人頂了包……」
當天下午,沈彤果然從通訊總檯的監聽記錄裡找到了六月中的一天傍晚,從本市的一個共黨電臺截獲的可疑電波。她還找到了當時的值班員,詢問之下得知這個電臺已經處於保密局控制之下,她便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匆匆去找李鶴林彙報,卻不想辦公室是空的。
「李主任去開會了。」在外面的任少白告訴她。
沈彤疑惑地看他:「你怎麼沒跟著?」
一段時間的相處,她和任少白熟悉了起來,稱呼上也不再那麼講究。
好在任少白也從來不在乎口頭上虛禮,他雖然尚不知道沈彤和李鶴林的親屬關係,但也能看出在同一批的新進職員中,這個有著絕頂記憶力的年輕女孩最受重視。於是,他也不擺前輩的架子,而是故意神秘兮兮地說:「上頭的會,許可權超過我這個機要秘書,肯定是大事。」
沈彤撇撇嘴,對此並不感興趣,而是不自覺地往辦公室裡又看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
任少白看她喜怒形於色的樣子頗為有趣,便也多問一嘴道:「怎麼了?又有什麼重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