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七月,國民黨軍隊在豫東的戰事越發吃緊,守襄樊兩城的駐軍日日等著支援,哪裡會想到,下發的軍需糧餉上路的時候還是滿滿當當一火車十幾節車廂,可剛進了山東地界,就被卸去了一半。
與此同時,任少白在國防部二廳主任辦公室,向李鶴林展示自己連日來所查結果——
劉康傑放在她妻子名下的財產;王顯榮賭場的情況,給賭客兌換的鈔票序號;二人共同使用的銀行保險櫃……
不過鬼使神差地,他並沒有把在興業銀行看到蘭幼因的事說出來。
「證據確鑿,就看老師想怎麼做了。」任少白這樣說道。
「本來,我也不怕旁人說閒話,講我針對他。因為是他自己行事不正,我是問心無愧的。」李鶴林慢條斯理地說,「只是現下要選促進委員會,我跟他反而成了競爭關係。這時候我再出面告發,倒顯得故意了。」
給李鶴林這樣的人做事就是如此,為了維護他淡泊名利的清高形象,是要替他幹髒活兒的。
任少白心領神會,道:「明白。那麼就借用一下新聞界的力量吧。」他拿出一張記者的名片,「反正《文匯報》也有左翼色彩,最喜歡報道政府官員的負面新聞。」
李鶴林看著名片上的名字,道:「朱顏君?我記得她,之前部裡開釋出會,她提的問題都很犀利。還是個漂亮姑娘。」說完,他又抬眼意味深長地看向任少白。
任少白連忙解釋:「十多年前租過我母親孃家的房子,算是從小認識吧,所以有交情,不會暴露訊息來源。」
「噢,發小。我還以為是女朋友。」
任少白露出驚恐的表情:「老師,我可不敢這樣假公濟私啊!」
李鶴林笑起來,點頭說道:「跟記者建立點關係是有必要的,但也不要走得太近,畢竟你也說了,有左翼色彩,立場問題不好說。」
「老師放心,我會小心處理。」任少白最後說,「還有一件事,是我在過程中發現的,劉主任似乎跟其他人也有接觸……」
李鶴林的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
調查進展彙報完,任少白離開李鶴林的辦公室,正好與候在外面的張秘書打了個照面。原本很少到二廳的人最近頻繁出現,主任的機要秘書也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在交代這個四廳的傢伙做些什麼。
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
張秘書走進辦公室,告訴李鶴林今日的官邸彙報還沒有結束,因此他同廳長的情報研究會也要相應推遲。
「官邸彙報」是指總統在憩廬
蔣介石在國防部的官邸
聽取黨政軍要員彙報各方面情況的會議,還分了「文匯報」和「武彙報」,能參與其中的都像是被賜予了某種權威,是很叫人眼紅的。張秘書知道,李鶴林雖然經常在嘴上反感部裡沒完沒了的會議,但實際上卻又覬覦著有朝一日,能成為出席「官邸彙報」的一員。
而這又體現出他迂腐的一面了。
按說既然是想要往上爬,那麼就得學會混圈子,可李鶴林呢,偏偏又好像不屑於幹這個似的,總想讓別人主動注意到自己。無論是之前管培生的計劃,還是現在找任少白來進行什麼秘密行動,都是為了出頭,做出什麼「實績」。
張秘書從前也認為李鶴林屬於黨內清流,但是現在卻覺得吧,做人是不能這樣既要又要、還要也要的……
他想法的改變,絕對跟受到三廳主任劉康傑的打點沒有關係。
劉康傑也不是要他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是隔三差五瞭解一下李鶴林的日常狀況,有沒有什麼特殊舉動,或有什麼對自己不利的密謀。
說話間,張秘書瞥到李鶴林桌子上的有他沒見過的檔案檔案,不由自主地想要看清楚一些。
李鶴林也沒有要避開他的意思,輕描淡寫地解釋:「噢,我讓少白幫我搜集一些材料。」
張秘書點頭稱是,沒有看到在自己轉過身後,李鶴林變得沉鬱的目光。
李鶴林一點都不意外,劉康傑在自己身邊收買了耳目。即便任少白沒有在調查過程中發現張秘書,他也早有懷疑——劉康傑在開會時曾經把矛頭指向自己的所謂「親共言論」,可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只在二廳內部說過的話?
所以,那個小人吃裡扒外的日子,也要到頭了。
入夜,江北浦鎮的榮記鹽號倉庫,接到通知的倉庫保管員和工人們迎來了三大卡車全美式軍械。他們的任務和過去幾次一樣,就是將這些槍支彈藥拆裝,和國外買來的真空製鹽裝置混放在一起,在天亮前重新裝箱入庫,預備隔日再運往南方。
保管員指揮著工人,注意到有個面生的年輕人動作特別麻利,便順口問身邊的工頭:「最近招了新人?哪來的?證件齊全嗎?」
工頭小聲說:「齊全。山東來的,估計是逃兵,我看著可憐,就留下了。」
保管員嘆了一口氣,他知道政府現在到處強制徵兵,不少年輕人寧可遠離家鄉、到外地幹苦力,也不想要被拉壯丁送去前線。尤其是,當他意識到自己現在乾的活兒是什麼,一定會更慶幸沒有去戰場上當炮灰。
忙了大半宿,貨順利裝完,工人們領了日結工錢回家。保管員鎖上倉庫的門,再轉過身,下意識地要尋找新來的那個,卻沒有在三三兩兩數著手裡不多鈔票的工人中看到他。保管員撇撇嘴,心裡不免埋怨年輕人不懂規矩,初來乍到也不知道來跟掌事的道謝,多少也要孝敬幾個意思。
這時,忽然有一道光在不遠處閃了一下,他猛地抬頭,可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就感到後脖頸一沉,頭一歪,整個人倒了下去。
在那閃光的方向,輪胎摩擦地面,一輛軍用摩托車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