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快步走到被擊昏在地的保管員身邊,向神不知鬼不覺溜到他身後偷襲的人問道:「那也是你們的人?」
藉著東邊稍稍泛起的魚肚白,任少白眯著眼看那臺越發渺小的摩托車,有些無奈地說道:「算是吧。」他心想,朱顏君這個小不點,偷拍技術不怎麼樣,車騎得倒挺快。
工頭又指著地上的人問:「他怎麼辦?」
任少白彎腰從保管員的身上摸出倉庫鑰匙,然後說:「先抬到辦公室綁起來。」
他自己去重開倉庫,低頭看一眼表,彭永成的人應該快到了。
然而鑰匙剛插進鎖眼,任少白就感到不對。分明應該空無一人的倉庫,卻從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在他轉動鑰匙的一瞬,聲音戛然而止。任少白立刻閃身進去,將門在自己背後輕輕關上,同時拔出了配槍。
扣動保險的同時,又一陣嘎吱嘎吱聲。任少白反應先於思考,等不及去想這是什麼聲音,就迅速背靠牆壁,快步朝倉庫深處走去。高大的貨架遮擋住視線,很難說是成為了誰的掩護。
任少白聞到一種溼漉漉的金屬鏽味。
離聲音來源已經很近了,他猛地從貨架後面探出身,然而,手中的槍口卻對準一片空氣——什麼人都沒有。他視線朝下,只見地上的一處窨井蓋沒有蓋好,有一邊凸出了地面。任少白蹲下身,可以聽見水流聲在地下管道里的空曠迴響。
倉庫的門再次從外面被推開,是工頭壓低嗓音在喊他:「同志!他們人來了!」
任少白用腳將井蓋踢回原位,然後把槍重新收起。在見到彭永成後,對他說:「下面就交給你了。」
大約三十個小時以後,國防部剛上班沒一會兒功夫,三廳主任劉康傑就氣急敗壞地衝進了第二廳,將一份今日的《文匯報》重重地拍在李鶴林的辦公桌上。報紙頭版赫然寫著聳動的標題:《消失的兵團:國防部高官吃空餉倒賣軍火事件揭露》,輔以照片,內容分別是劉康傑和王顯榮在某飯店會面、劉康傑簽名的兵團名單副本,以及前一天黎明時分某倉庫外的卡車和工人。
這些照片單看還好,但是結合上報道文章裡關於某劉姓官員和王姓商人的秘密交易,敘述娓娓道來,證據環環相扣,便能使讀者對標題裡所下的結論深信不疑。
劉康傑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總是要先喝著茶,瀏覽一遍各大報紙,然後才能慢慢進入工作狀態。但今天,卻在其中一份看到了自己,正在倒的熱茶溢位杯沿,他倏地一下站起來,立刻就想到了幕後黑手。
李鶴林還在走神地讚許,那個女記者筆頭還挺快。
劉康傑已經氣得破口大罵:「李鶴林你個烏龜王八蛋,這樣弄老子,老子日你仙人闆闆!」
李鶴林則面色如水,平靜地說道:「做了腌臢事、壓不住祖宗棺材蓋的並不是我李某人。」
要不是周圍人攔著,劉康傑就要拔槍了。
這時,二廳三廳人員已各據一頭,聽到動靜的其他各廳各部門也紛紛跑來看熱鬧。一開始還不明就裡的人很快被遞上了引起軒然大波的報紙——署名朱顏君的記者在文章裡估算出劉姓長官幾年下來總共騙取的軍餉,數字之巨大令人咂舌。
於是,對於一眾只能領到幾百萬月薪的普通公務員來說,此刻不平衡的心理直接讓他們在這場罵架中有了明顯的傾向。
劉康傑赤急白臉,李鶴林冷眼以對,圍觀群眾議論紛紛,國防部瞬間變得跟菜市場沒有兩樣。
直到兩廳廳長和參謀次長都被驚動了,人們才讓出一條道來,又鴉雀無聲地散去。
「太丟人!」參謀次長看完文章,把報紙甩在二人中間的地上。
要不是參謀總長和國防部長都去前線了,李鶴林和劉康傑應該就會國防部最高層辦公室捱罵了。
饒是如此,劉康傑還是搬出他慣用的指控:「《文匯報》的主編親共,你倒是同他們沆瀣一氣,這篇狗屁不通的東西便是你李鶴林通共的鐵證!」
「你閉嘴。」參謀次長抬手指向外面大門的方向,那裡又圍上了聞風而動的記者,而這一切,自然要算在那篇報道的主角身上。
「國防部參謀總部是軍事機構,不是整天開釋出會應付新聞記者的!」
而且可想而知,逮到機會的記者一定不止會問這起假兵團事件,還會追問關於豫東的真實戰況。一想到此,次長便更覺得劉康傑面目可憎。
「你先停職停薪,在家寫檢討材料,跟那個鹽商是怎麼勾搭上的,每次軍餉怎麼申報怎麼獲批的,一條條都給我寫明白了!寫得好還能有一線生機,寫不好,老頭子親自籤你的槍斃報告!」
劉康傑一下便不作聲了,因為聽意思是連總統本人都知道了此事,這個節骨眼上,實屬不妙。他立刻改變了語氣,請求廳長、次長替自己說情。
然而其他人還在掂量,李鶴林卻再次開口:「劉主任,這次報給第五軍的軍需補給,應該已經被你的人截下了吧?不如先把這批東西找回來,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劉康傑看向他,半晌,吐露出位於浦鎮的倉庫位置。
參謀總部立刻調人去接收,然而到了地方卻發現,倉庫空空蕩蕩,前一夜剛安置好的所有槍支彈藥不翼而飛。而同時接到通知去市內抓王顯榮的警察署也撲了個空,就連地下賭場都在一夜之間乾淨得一顆篩子都沒有留下。
當真以為可以亡羊補牢的劉康傑聽到訊息,宛如晴天霹靂。但他不知道,更令他百口莫辯的事還要接踵而來。
經過連日的追查,王顯榮被確定在那篇揭露報道發出的前一晚,就帶著所有現金乘船去了香港,打算再從香港逃往海外。而幾十箱寫著榮記鹽號的木箱,則被線人目睹,出現在了共產黨華東野戰軍的駐地。
已經在家閉門不出多日的劉康傑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通共,這才是通共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