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石庫門弄堂外,保密局二處的跟蹤者躲在一輛黑色小汽車裡,瞪著一雙兔子眼睛,又迎來了一個天陰得看不到太陽的黎明。
來換崗的搭檔給他帶了燒餅豆漿當早飯,他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忍不住抱怨:「都盯這麼久了,要有問題早露馬腳了,我看這就是白費勁。」
「慣例流程,你再堅持一下。」比他經驗老道的搭檔解釋道,「等級為丙的懷疑物件再跟半個月,沒動靜就撤了。有動靜嗎昨晚?」
「沒有,沒出門沒訪客。而且說實話,我覺得她根本不像共產黨。」
「共產黨腦門上都刻著字啊?」
「不是,但是咱們從前抓過多少共產黨,總有點嗅覺。反正這次,我覺得她不是,處長盯錯人了。」
「你小子,都質疑起處長來了?」
「她即便真是,也是個反水的,說不定把喬鳴羽賣了的人就是她。」
「兩句話功夫,正的反的都給你說了。」
「不然呢?一個知道老公死了還能這麼自在過日子的女人……」
話音未落,他們議論的的物件走出了弄堂口,嘴上雖然不情不願的人還是瞬間直起背:「往常禮拜天她可從沒這麼早過。」
搭檔推了推他的肩膀,說道:「你這個嗅覺準不準,說不定就看今天了。」
蘭幼因藉著過馬路看車的當口看到了跟著自己走過來的跟蹤者,一大早的,她沒睡幾個鐘頭,心裡有些煩躁。
但她仍穩住自己的步伐,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走到公共汽車站,在汽車進站時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注視著車門。上了車,她同列車員買完了票,便徑直走到車的最後排坐下,目光掃過跟著她上來的跟蹤者,他站在車廂前面,佯裝客氣地把座位讓給別人。
蘭幼因在山西路下了車,因為是大站,所以站臺上的乘客不少。尤其當天空又開始落雨之後,一把把雨傘在人們的頭頂撐起,她和跟蹤者之間的視線就被隔開了。另一路車靠站時,她故意讓熙攘的人群擠在自己的前面,直到汽車即將關門的時候,她才忽然掏出自己在國防部的軍官證,讓前面的人迅速給自己讓出一條路,然後在車動的同時跳上了車。
她從車窗向外看,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還被人群擋在站臺上的跟蹤者。
跟蹤者眼睜睜地看著蘭幼因從自己的眼前溜走,心下警鈴大作,他連忙走到路口,搭檔開著的黑色小汽車在面前停下,激起地面上連日都沒有乾透過的積水。
「她上了前面那輛,今天肯定有問題。」
二人緊跟著公共汽車,再也不敢懈怠。與此同時,他們也生怕蘭幼因已經同她的共黨同夥接上了頭,於是拿過放在後座的相機,拍下此後每一個上下車的乘客。就這樣又過了幾站,蘭幼因再次露面。這一次,她沒有再換乘,而是在站臺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馬路對面,上了一輛停在那裡的吉普。
兩個跟蹤者對視一眼,資歷較深的那個當機立斷,下了車,快步走向路邊的公共電話亭。他給洪公祠打了一通電話,報了現在自己的位置,再次回到車上。
「怎麼說?」
「按兵不動,處長派人來接應。」
外面的水幕愈發密集。
二人緊盯著那輛車,同時檢查了腰間配槍,隨時準備上膛。他們都沒有再說話,車內安靜得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不多時,只見吉普車前排的車門先被推開,司機撐著傘,替後座的人開啟車門,一個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下了車。在司機的傘下,他又繞到車的另一邊,蘭幼因這才下了車。
二人站在各自的傘下,像是在告別。
如果是共黨接頭,那麼可不能讓接頭的人跑了。可是局本部接應的人還沒有到。
剛剛已經跟丟了蘭幼因一次的跟蹤者立刻開啟車門,不顧身邊人的阻攔,就冒著雨走過馬路。另一人暗道不妙,但也只有片刻的猶豫時間,隨後便緊跟過去。
讓司機撐著傘的人此刻還沒有回到車內。
「警察。」跟蹤者根本顧不上此時對方還比自己人多,就煞有介事地對包括蘭幼因在內的三人道,「身份檢查,都出示一下證件。」
這是最冠冕堂皇的拖延藉口,即便不在戒嚴期,市民也有義務配合隨機的檢查,以自證不是什麼身份可疑的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