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也跟了上來,前後將蘭幼因攔住,可是還沒等到她的反應,就聽站在車另一頭的人說話了。
「檢查可以,但是警官你先出示一下身份證明吧。」
跟蹤者抬起頭,正好與傘下的露出的一雙眼睛碰上,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保密局的吧。」那人又說道,聲音跟他的眼神一樣漠不關心,又帶著些輕蔑,「你們毛局長跟警察署唐署長的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到底還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聽了這話的跟蹤者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兩個想法:要麼,他們是捉到了一條大魚,要麼,他們自己倒了大黴。
結果是後者。
呂鵬帶著人馬趕來,一路上都以為終於等到蘭幼因的異常行動了——不然為什麼會一反常態地在休息日的清早離開家,換成了兩路公共汽車,在一臺可疑的車裡跟人會面?然而當他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的手下攔的是陸軍總司令部的車。
保密局處長立刻兩眼一抹黑,即便車裡的人軍銜沒有他高,但是這幫當過兵的,一向是瞧不上他這種沒上過前線卻靠抓內鬼換取軍功的情報工作者。
當然,對方用的詞是「特務」。
呂鵬只得暫且低頭,把這一遭糊弄過去。為了顯示自己也的確不知道,他拔槍就要崩了手下的那倆盯梢。對方又冷著臉制止他,意思是這些表面功夫倒是不必了。
呂鵬滿臉歉意,又打量了一眼在一旁抱著胳膊一臉無事人模樣的蘭幼因,道:「是我管教下屬無方,驚擾了胡少校和蘭科長的……約會。」
聽到他的措辭,二人甚至沒有否認。
回到保密局呂鵬指著屬下就罵:「連陸總的車牌都不認識,還待在這兒幹嘛?趁早滾回家種地算了!」
他也在暗罵自己最近被共諜搞得昏了頭,怎麼會相信共黨串聯密謀會選在靠國防部和司令部那麼近的地方?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帶著結論去找證據,即便知道電臺事件發生的時候蘭幼因不可能在場,也一廂情願地認為那人可能跟她是共謀,尤其經過李鶴林提醒那個密碼有關竅,便直接聯想到蘭幼因在中美所有過密碼破譯的經歷。
但實際上,現在他才想到,設密碼的和破密碼的往往是兩種不同的人群,就像一個人很難同時拿著盾和劍自己打自己。
想到這裡,呂鵬忽然一拍大腿(把身邊戰戰兢兢的屬下又嚇了一跳),保密局忙活半天都解不出來的那個電碼,幹嘛不直接找蘭幼因?如果她真能把共產黨的密碼破了,自己也能把這些天的疑神疑鬼都卸下。
當日下午,他便帶著水果和茶葉,又找了個女下屬陪同——她蘭幼因可以隻身一人坐進陸總少校軍官的車裡,但呂鵬自詡道德水準高尚,絕不會單獨去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家裡——以賠罪之名來拜訪蘭幼因。
前中美所破譯員仍穿著上午外出時的衣服,見到呂鵬時也沒有什麼表情。進門後,呂鵬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這間自己前些日子已經搜查過一遍的屋子,被劃開的沙發、牆紙都換了新的,原本立著結婚照的鬥櫃上,現在放著的是幾瓶不算貴的洋酒。他使了個眼色,年輕機靈的女下屬就問蘭幼因借用衛生間,其實是趁機再看看裡屋裡有什麼可疑。
蘭幼因也心知肚明,對呂鵬道:「呂處長,自白書我也寫了,我丈夫也沒了,保密局還打算調查我到什麼時候?就是那洪承疇,活著的時候也過過好日子。」
「這話就太嚴重了,蘭科長可是為黨國立過功的人。」呂鵬裝模作樣地奉承,又裝模作樣地為早上的事賠罪,兜了一圈,這才把一張寫著日前截到電碼的公文紙遞到蘭幼因的面前。
「聽說蘭科長以前是中美所譯電組的王牌,還請幫呂某人這個忙。」
蘭幼因飛快地看了一遍紙上的幾組數字,仍然是沒什麼表情地問道:「譯電組的組長如今就在國防部二廳,呂處長何不去問他?還是說,這是給我的最後一道考驗?」
「不是考驗,是誠心請教。二廳的主要工作不在後方,也不好給他們增添麻煩。當然了,也不是說就好麻煩蘭科長,只是以蘭科長過去的成績,說不定很快就給破了。」
「快不了,共產黨的密碼從前沒接觸過。而且聽說他們一向都是有母本,母本猜不到,就壓根破不了。你們試過總統的書了嗎?」
「試過了,《剿匪手冊》,還有去年出版的《中國之命運》,都不是。局裡的譯電員說,可能有什麼數學規律,但目前還找不出來。所以才想請蘭科長幫忙。」
蘭幼因低下頭,再次看向呂鵬帶來的這道考題。
「我可以試試,譯出譯不出,明日都會告知呂處長。只是如果譯出來,就當我通過了保密局的考驗,今天早上那兩位,就勞駕不要再派來了。」
呂鵬連忙解釋已經打發了那兩個傢伙,這時又看到女下屬從裡屋走出來,站在蘭幼因的背後,衝他搖了搖頭,便站起身來說道:「佔了蘭科長的休息時間,不方便繼續叨擾,這就告辭了。」
聽著二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蘭幼因沒有立刻回到那則電碼旁邊,而是從沙發縫裡摸出一個印著某私人醫院字樣的紙袋,走進了臥室。連日來的被跟蹤,讓她床頭櫃裡的藥瓶空了許久,今早終於借陸總那個機要參謀與自己見面的機會擺脫了半日,誰知方才剛回到家,呂鵬就帶著人來敲門。
她透過窗戶,看到呂鵬二人的背影,他們在說話。說什麼呢?
左不過是那個女的告訴他,蘭幼因大概是因為做了虧心事,睡眠不好,床頭有安眠藥的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