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路的事故在呂鵬看來無異於煮熟的鴨子飛了,而且這件事是先由國防部二廳發現的,就更讓他陷入一個尷尬的處境。
保密局同國防部二廳的關係一向微妙。兩年前進行軍機改組的時候,二廳有一部分其實算是保密局分出去的,但是又的的確確使得保密局的權力收縮了不止一點,尤其在國內外的軍事情報領域。
人事方面,自從鄭介民卸任二廳廳長和保密局局長,不是軍統出身的侯廳長由副轉正,毛局長則企圖複製昔日戴老闆領導下的榮耀,同樣作為情報機構的兩者便出現了軍統與非軍統、草莽出身和軍校背景的角力。還是那句話,升遷、下野,從來就不僅僅是單純的人事變化。
在這種情況下,呂鵬本來就有點兩頭都佔,但又兩頭不討好。在保密局,他不是戴老闆的學生,本來行動處處長輪不到他來做,但是毛人鳳忌憚前任處長跟他奪權,就把對方調到地方當情報站長了。呂鵬上來以後,一面怕別人覺得他不能服眾,一面又怕風頭太盛再遭打壓,因此是又要證明自己,又是束手束腳的。
在二廳,辦公室主任李鶴林倒是他以前在中央軍校的老師,但在當年就對他進軍統頗有微詞,認為那是個江湖氣太重的組織,作為一個政府機關,常常缺乏程式正義。呂鵬覺得他有點假清高,不過是在戰前去日本學習過兩年,便張口閉口一些裝模作樣的舶來詞。他們是軍人,不是學者。
如今,李鶴林是國防部第二廳主任,呂鵬是保密局二處處長。李鶴林並不掩飾對保密局所謂「反諜」工作的不以為然,不過是一個屋子裡貓捉耗子的把戲,真正能關係到前方戰事走向的,還得是軍事情報。然而事實上,卻又耐不過最上面那位對保密局的器重,在全國情報站代表會上(日子還是戴笠的生辰),他又重申了一遍:「二廳與保密局務必精誠合作,不分你我。」
緊接著,保密局就破獲了包括一個處級軍官在內的重大共諜案,呂鵬原本是洋洋得意的,但是在向上彙報時才意識到這在於國防部另有意味。不僅僅是打了分別負責人事和情報的一廳二廳的臉,對於被查出匪諜的部門,有些知情的上級官員,更在意的是他們朝夕相處的下屬或門生(國民黨內一向喜歡講師生關係,或許是蔣總統做黃埔校長起就開始的傳統)被扣上共產黨的帽子,更有甚者,覺得保密局是為了立功陷害同僚、沒事找事。
李鶴林在知道喬鳴羽因為「突發心臟病」死在審訊室後,就直接問呂鵬:「喬在抗戰中是拿過忠勇勳章的,你如何肯定自己不是中了共產黨的計謀,將屠刀揮向黨國的英雄?」
當著面,呂鵬還是尊稱也就比自己大七八歲的李鶴林為「老師」,解釋他們已經從喬鳴羽的辦公室找到了早該銷燬的軍事會議記錄,這證明了他確實利用職權,將國軍的戰略機密彙報給中共,而從幾次他直接參與的會戰結果看,更
是提出過有利於匪軍的作戰計劃。但為什麼從一開始就鎖定了喬鳴羽,呂鵬卻沒有透露。
「利用情報而不暴露情報來源,老師,您當初上課時也強調過。」
李鶴林一時無話可說。
但是呂鵬刻意維持常態的共產黨地下電臺卻在此刻出了亂子,剛建立起的情報來源就這麼沒了,這幾天他們都蒐集到了什麼?天氣?土改?宣傳口號?盡是些沒用的。為了不落人口舌,他迫切地需要再做些什麼來亡羊補牢。
再次逼供未果之後,他叫來了負責跟蹤蘭幼因的兩個特務,詢問他們在太平路出事的那天傍晚,蘭幼因在哪裡。得到的答案令他失望。
那天,因為突如其來的上層人事決定,一廳一直忙到很晚,直到晚上八點之前,蘭幼因都留在國防部裡,沒有出來過。事實上,不止那天,自從呂鵬安排他們跟蹤蘭幼因,他們就發現她每天除了上班、買菜、回家,就沒去過什麼別的地方了。
「哦對了,前天在上班的時候去了小營的情報學校。但是打聽過了,也是公事,部裡要進新人,她去拿畢業生的人事檔案。」
「什麼新人?我怎麼不知道?」
「二廳一直說要擴大編制,李主任說國外有一種什麼管理培訓制度,一邊工作一邊訓練。」
呂鵬目光移向窗外,心裡嘀咕,他這位老師,還真是……花樣繁多。
「處長,還要不要繼續跟下去了?」
負責盯梢的特務其實並不明白,如果處長懷疑那個蘭幼因,為什麼不直接把她抓起來審問?在喬鳴羽共諜身份坐實的情況下,把他的太太列為嫌疑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處長到底是在顧慮什麼?
桌上的電話響起,呂鵬拎起話筒「喂」了一聲之後停頓一下,然後說:「接進來。」
巧得很,是李鶴林從二廳打來了電話。但是他來電是為了什麼?
呂鵬照舊語氣恭敬地問候老師,只聽電話那頭的李鶴林說出了他此刻最不想聽的話:「聽說有人用你前幾天繳獲的電臺給共區發報了。」
雖然這件事被他知道不奇怪,但呂鵬心想,倒也不必這麼快就來好為人師。
「不是什麼大事,勞老師費心了。」
李鶴林卻不接他的話茬,繼續問:「電報的內容是什麼?」
呂鵬壓下心中的不耐煩,回道:「無非是通知匪區,不要再往這個電臺發報了。不過這個電臺原本也不承擔什麼重要角色,一般的共產黨政治宣傳罷了。」
李鶴林那頭頓了一下,道:「這麼說,保密局破譯了那個電文。」
「不是,在可想而知的內容上浪費時間,不如去找發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