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養蠶人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在養蠶人看來,人們會因為不同的原因成為間諜。可能是價值觀或是意識形態,或是僅僅為了金錢的回報,又或者是受到不同形式的脅迫。

當半公開的八路軍辦事處的人聯絡他,讓他去接觸軍政部一個叫任少白的國民黨二代時,養蠶人其實很懷疑。雖說年輕人總是會站在弱勢群體一方,但難道僅僅依靠一點對共產黨的同情,就能使他轉變立場、轉換陣營嗎?

這種懷疑是很實際的。任少白有著黃埔背景、父親又是參加過北伐的老國民黨人,他自己也沒有經濟方面的困擾,他或許的確在一些場合表達出對當局的不滿,但是肯定也沒有考慮過,成為一箇中共地下黨究竟意味著什麼。

二人的第一次接觸是在陸軍俱樂部的酒會上,養蠶人認識中央黨部副官室的人,在對方的引薦下,和包括任少白在內的很多軍政人物都打了招呼。一群人在閒聊除了打仗以外的所有事,有人提到了中央大學的學生前一陣在沙坪壩《雷雨》的公演,中途被軍統帶人打斷了,因為話劇中間夾帶了強烈的左翼思想。

「如果把那個工人的戲拿掉,倒還能看。」某君說。

周圍人紛紛露出思考的神態,並且點頭附議。

「噗——」

只聽一人兀自笑出聲,養蠶人抬頭,見是一臉戲謔的任少白。

見眾人都看向自己,任少白又連忙收斂起表情,一本正經地說道:「沒想到某長官是位鴛鴦蝴蝶派,喜歡看繼子跟後媽、哥哥跟妹妹的愛情故事。」

那天的後來,養蠶人繼續與他交流讀書之類的話題,聊得投機,便在酒會結束前約定了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開明書店出版了耿濟之譯的《死屋手記》,我改天送你一本。」

他們還一起抽了一種在美軍當中很流行的香菸,任少白看著養蠶人手裡綠底紅字寫著luckystrike的包裝,心裡還想,美國人的審美還是差點意思。

任少白在前兩次同養蠶人的會面中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共產黨地下工作者。他還很年輕,城府和謀算這些詞離他很遠,所以不自覺地就將自己的今生今世全都吐露了個乾淨。

他是浙江人,中央大學肄業生。等不及畢業就去投考中央航校,卻在視力檢查那關被刷下來,為自己多年來毫無覺察的近視眼深感丟臉,但是在學校狠話已經放下,所以轉而去了中央陸軍學校。

畢業後本來想去前線部門,但是母親卻一個電話打給了宋美齡——委員長要給任家留後!結果被安排進軍政部做軍需相關工作。一天戰場沒上過,卻因為老爹在長城戰役

1933年,日滿向關內擴張,圍繞長城一線發生的數場戰役。

中為國捐軀的壯舉,而被各方優待照顧至今。但即便如此,他在政府機關仍然待得不順心,為他發現自己周圍的同事、長官相比家國大事,更熱衷於特權階層成員之間拉關係、求好處的種種。

養蠶人將他的情況彙報與上級,得到的回覆是,鼓勵發展。

但發展一個有進步思想的國民黨員信仰共產主義,和讓他成為在國民黨內裡潛伏的共產黨間諜,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養蠶人後來開玩笑說,招募一個對方陣營裡的地下工作者就像是談情說愛,需要距離感和不確定性,如果一方態度冷卻,另一方的慾望則會被更大地激發出來。終於在斷斷續續接觸了半年後,彼此都經過不斷地試探、推拉、以退為進,作為地下工作者的一二零七才秘密誕生。

由於處在國民黨機關的腹地,任少白的保密級別很高。在將他的計劃報告給共產黨長江局後,養蠶人便是唯一與他保持單線聯絡的上級。這樣的安排顯然是明智的,因為在養蠶人於1943年底被逮捕後,任少白的名字始終沒有出現在通共嫌疑犯的名單上。況且,他的背景還讓他有著最不會被懷疑的不壞金身。

在密碼破譯結果和過去的檔案記錄相一致的情況下,中央社會部召開了一次小範圍的緊急會議,得出結論,他們最近收到的電報有極大的機率來自於養蠶人曾經發展的下線一二零七。

在養蠶人死後,他便按規定進入了休眠期。當時,抗戰進入到了後期,戰勝後國共又曾經有過和談,一二零七便沒有再被啟用。如今他主動冒險發出訊號,當然仍無法排除是一個潛在的陷阱,但是處於部署在國民黨國防部的諜網遭到嚴重破壞的當下,如果不是這則加密電報,他們還不知道連地下電臺都被繳獲了。

現在身處的這場仗已經進入了第三個年頭,雖然也做好了再打兩年甚至更久的打算,但如果能在國民黨的後方重新取得先機,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嘗試的選擇。

更何況,焉知對方不是在黑暗中苦苦等待被重新召喚,那麼這份堅守又豈可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