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當地護士要,她們的表情十分驚詫,因為工作以來,她們從來沒為診室配備過這個東西,問我要做什麼用,我說用來潤滑窺器。她們說不用,沒那麼麻煩,我們這裡多少年來都是去除包裝後直接使用,可以的,不信您試試。
不做潤滑當然可以,但是醫務人員可曾想過,那種乾澀的一次性塑膠窺器,和因為緊張而毫無潤滑液體產生、同樣乾澀的陰道黏膜發生摩擦,會是怎樣一種痛苦的感覺?我固執地提出,必須馬上準備鹽水碗,否則這專家門診沒法看。
我向來是一個溫和的人,但這一次是強硬、蠻橫、沒有商量餘地的。
從事寫作後,時常看到那些敢於直言的文字,會在內心深處產生深深的自卑感,因為自己不夠勇敢,沒有那些作者寫作時候的決絕,總是怕說出的話和寫出的字磕碰到誰,怕現實生活中的各種對號入座,特別是那些與我工作生活息息相關的人,尤其是自己曾經和一直敬重與深愛的人。很多時候,世俗讓人閉嘴,寫作需要強大的內心,克服這一障礙,才會有好的文章。
現在回想,當時的自己那樣強勢,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直截了當,可能正是因為完全沒有私心的緣故。自己只是為了讓病人更舒適一點,如果不給我鹽水,就這麼生硬地將乾澀的窺器插入病人已經生病、已經很痛苦的身體,真的是下不去手。那一刻,我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內心強大,它不是什麼都不怕,更不是豁出一身剮,各種渾不吝,而是發自心底的正直和無私。
援疆工作一年,我離開愛人和孩子,在幾千里之外的邊疆出門診、查房、講課、做手術,跟隨醫療隊到更邊遠的和田、喀什等地區巡迴醫療,開展義診,解決了一些病人的切實問題。臨走之時,雖然身佩「優秀援疆幹部」和「優秀援疆專家」兩朵大紅花,但是一個人的能力終歸有限,很難說為邊疆做出了多少實質性的貢獻。我最大的願望是我走以後,那裡的女效能夠在有充分潤滑的情況下接受陰道檢查。
到了澳門,面對檢查床上的病人,我的第一反應仍然是找鹽水碗。這時,護士主動遞給我一次性窺器,並且麻利地在前端塗抹了一種透明的膠凍樣的東西。
我知道這是做潤滑用的,我將膠凍塗抹在陰道口,一邊輕聲安慰病人不要害怕,一邊將窺器旋轉伸入陰道,在潤滑劑的輔助下,窺器順著陰道側壁順利滑進陰道,檢查和取樣順利完成。婦科檢查後,護士為病人提供紙巾擦拭外陰,在看到她的宮頸細胞學塗片標本中混有血跡時,更是細心地提醒她不要緊張,併為她提供了一片免費的消毒衛生巾。
這個潤滑的東西真是太棒了,我本想問個究竟,但是人到中年總得學會淡定,不能凡事大驚小怪,動不動就問東問西。
這是我做實習醫生時積累的小經驗,實習生每三個禮拜,就會從上一個剛剛熟悉的病房被扔到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病房,每天跟著老師查房,都會有大量從來沒聽過、完全搞不懂的專業名詞,還有貌似盡人皆知只有你不知的縮寫、略寫向你襲來。
可以選擇只要不懂就發問,此時,問題難免幼稚可笑,臨床水深火熱,老師忙得焦頭爛額,但還是見縫插針耐心細緻地講給你聽,你聽得雲山霧罩,印象並不見得深刻,若不及時反芻消化成為自己的東西,很快就會一五一十地還給老師,不僅沒學會,還會在同學們心中落下一個「這個都不懂」「怎麼什麼都要問」的印象。
即使資訊量巨大到讓人自慚形穢,仍要保持鎮靜,把不會的問題記在本子上,下班後帶著疑問去圖書館,靠自己就能弄懂很多基本概念,昨天還不會,今兒就懂了。如果還有不明白的問題,第二天再問老師。你做過功課,問題自然不再淺顯幼稚,還可能有些小小水平或是對老師的智囊作小小挑戰,說不準還會激發老師的鬥志,真刀真槍地和你較量討論一番。只是一個晚上的差別,卻是主動與被動的差別,一天兩天看不出什麼,日積月累之後,一定會有不同。
我送走病人,趁護士不在,拿起剛才用過的那管牙膏樣的東西仔細研究了一番,這是美國著名醫藥公司生產的一種無菌水性潤滑膠,使用時塗抹在外陰和陰道口以及窺器前端,潤滑效果絕對好過鹽水,而且無色無味,不影響醫生對生殖道黏膜的觀察,不影響宮頸塗片和宮腔細胞學標本的採集,容易清洗擦拭,不會弄髒病人的衣褲。
一位同事路過,看我正低頭研究一支無足輕重的潤滑膠,打趣地說:「這東西好幾美金一支,整個山頂醫院一天不知道要擠出去多少管,病人一分錢不花,完全政府埋單,真要感謝全世界賭客對澳門人民的慷慨贊助。」
是的,溫暖潤滑不尷尬的人性化醫療,要有心,還要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