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工作中，山頂醫院關愛病人的細節也時常感動和打動我。除了醫院管理和流程設計盡最大能力為病人著想，客觀上，一切落實在具體行動上的關愛，都離不開醫生護士發自內心的人文關懷，以及特別行政區政府強大的財政投入。

婦科檢查也叫盆腔檢查，是每個已婚女性就診婦產科幾乎都要接受的專科檢查，也是每年身體檢查的常規專案。婦科檢查的特殊體位叫膀胱結石位，女性平躺在檢查床上，屁股緊靠床邊，兩條腿儘量分開，並且高高地架在一左一右兩個對稱的腿架上，目的是充分暴露會陰部位，有利於檢查的順利進行。

來到山頂醫院，我多年來在婦產科診室單打獨鬥，早已練就的「脫兩隻鞋子一條褲腿上床檢查」的順口溜沒了用武之地。在這裡，婦產科醫生做任何檢查治療，都會有護士協助，除了醫療協助的必需，更為保護女性病人隱私，保護醫生的職業名譽，尤其是男婦產科醫生。

婦科檢查之前的準備工作完全不需要醫生出面，會有護士或者護士助理將隔離的布簾拉起，為病人更換一次性紙墊，告訴她如何脫衣服，如何順利地躺到婦科檢查床上。一切就緒後，她們會為病人蓋一塊大毛巾遮蓋腹部和會陰，等待醫生檢查，一為保暖，二為減少不必要的身體暴露，保護病人身體的私密性，減少尷尬以及醫療本身可能帶來的心理不適。

在歐美國家，這一過程的設計更加人性化。護士在隔壁房間，或者布簾的隔離下，協助病人換上一件寬大的裙襬式檢查袍，躺到檢查床上等待醫生檢查。

這並非多此一舉，雖然病人最終都要在醫生面前暴露身體，但是當著醫生的面一件一件脫掉衣服，徹底裸露下半身，是醫生和患者雙方都不太願意接受的尷尬過程。

婦科檢查的一個重要步驟是陰道窺器檢查。

陰道並非如我們想象是一箇中空的通道，自然狀態下，陰道口被大小陰唇遮蓋，陰道壁緊密貼合在一起，這些都是女性生殖道異常聰明的地方，可以最大程度防禦細菌病毒等微生物的入侵。

女性進入性興奮期，全身都在發起動員，生殖器充血，陰道口前庭大腺等腺體分泌黏液樣液體，對外陰和陰道口起到充分的潤滑作用，同時陰道壁向外滲出液體，陰道長度增加，陰道變得非常潤滑。性交過程中，男性器官的插入是在柔情蜜意和被極度渴望的情況下發生的，這時候，陰道的擴張過程是潤滑的、順暢的、自然而然的、沒有痛苦的。

到婦產科就診的女性卻是完全另外一番景象，她們大多已經有生殖道方面的難言之隱，或者是外陰瘙癢坐立不安，或者是同房後出血驚慌失措，或者是月經淋漓心煩焦躁，或者是高燒腹痛形容枯槁，或者自己摸到腹中包塊，雖然不痛不癢但是恐瘤恐癌，茶飯不思。

雙腿叉開並且被高高架起的特殊體位，已經讓很多女性感到羞臊、緊張和不安，恨不得這一檢查趕緊結束。在這種特殊情緒下，醫生使用窺器對陰道進行機械擴張，多會引起一定程度的不適，尤其是沒有生育過的女性，還有絕經後婦女。絕經代表卵巢分泌女性激素的終止，沒有雌激素的滋養，陰道黏膜逐漸變薄，失去皺襞和彈性，陰道萎縮變窄，這時使用窺器擴張陰道更加困難，甚至可能造成細小破口，引發出血和疼痛，需要醫生選用小號窺具、進行充分潤滑並且更加輕柔巧妙的操作。

嘈雜的、毫無私密性的就診環境，醫生的職業傲慢、不雅呵斥或者簡單粗暴、引起疼痛的陰道檢查，都會導致病人產生心理障礙和牴觸情緒。可能只是一次不愉快的就診經歷，甚至可能只是一次不愉快的婦科體檢，就會讓女性終身懼怕婦產醫院，懼怕婦產科，懼怕陰道檢查，由此導致延誤診治的悲劇並非聳人聽聞。

對於在這方面毫無心理準備，也從無看病經驗的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醫生首先要對整個過程耐心地解釋和說明。檢查過程中，醫生需要非常瞭解女性的解剖結構和生理特點，選用合適號碼的窺器（這個說著容易做起來難，據我所知，很多醫院的器材處只為婦產科醫生提供統一規格的窺器，只適用於育齡期婦女，沒有適應未產婦或者絕經後婦女的小號窺具，醫生根本沒有選擇），再順應陰道的方向，熟練地插入、旋轉和撐開窺器，自始至終輕柔地操作，並且及時安慰和鼓勵病人。

除了語言的安慰、動作的輕柔和專業精準的操作，醫用潤滑液是幫助醫生順利進行陰道擴張的不二法寶，不可或缺。

在協和，護士會在開診之前，為每個醫生準備一個不鏽鋼小碗，裡面是無菌生理鹽水，專做潤滑用，插入女性陰道的一次性塑膠窺器會事先在鹽水中浸溼，以減少不適。

這一小碗水看似平常，卻並不是哪裡都有準備。我從做實習醫生就落地協和，臨床工作十幾年，每次進入診室，永遠都有一小碗水準備在那裡，早就習以為常。2010年，我曾受國家中組部派遣支援邊疆醫療建設一年，外出巡診的時候，為病人做婦科檢查之前，卻到處找不到這樣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