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受聘澳門特別行政區衛生局,作為顧問醫生在澳門仁伯爵綜合醫院婦產科執業兩年。
整個醫院因為坐落在仁伯爵山的山頂,本澳居民習慣稱之為山頂醫院,這是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為當地50多萬居民提供全面醫療服務的唯一一家公立醫院。
下飛機的當天,我到衛生局人事科簽署了勞動合同,隨後在秘書處拿到工作服、員工號碼、個人印章和工作手機,在接受院內感染控制培訓和認證合格後,正式加入山頂醫院的婦產科團隊,開始在澳門的工作和生活。
面對全新的工作流程、一竅不通的廣東話、當地醫生時常夾雜葡萄牙語縮寫和略寫的龍飛鳳舞的英文病歷,在一箇中西文化多年來不斷碰撞融合的陌生城市,每個初來乍到者都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派駐澳門之前,我在協和歷任住院醫生、主治醫師,直到副主任醫師,已經工作15個年頭,平時上班,晚上值夜班,幾乎每個週末都要查房,每日里在臨床摸爬滾打,又在烏魯木齊自治區人民醫院掛職婦產科副主任,開展過一年的援疆工作,會問病,會檢查,會診斷,會手術,會做病人的思想工作,核心技術沒有問題。山頂醫院的醫學檔案全部使用英文,對從實習醫師開始就查閱英文文獻,一直通過翻譯文章賺些小錢補貼家用的協和醫生來說,也完全沒有障礙,我迅速地融入了澳門的工作和生活。
工作之初,感觸最深並且時常令我陷入感動和感慨的,當數山頂醫院為保護病人隱私制定的各項法規制度,以及執行的力度和諸多細節。
山頂醫院各個病房的進門處都有電子顯示屏,列出當日住院病人的基本資訊,包括病人姓名、床位號和入院日期。一方面便於病房管理,一方面方便親友在迂迴曲折的病房,按照床位號碼快捷地找到想要探視的病人。
即使是為醫院管理和親友探訪,此項列示也並非想象中順理成章。因為涉及病人隱私,亦需充分說明情況,在每個病人住院之初,護士徵得病人同意並且簽字,住院部才會將病人的名字列示。如果病人有任何顧慮或者不願意,名字都不會出現在公開的顯示屏上。
山頂醫院是公立醫院,婦產科病房基本都是雙人或者三人間。雖然硬體條件有限,但一些輔助設施極大改善了個人空間的舒適性和私密性。其實也只是在每個病床周圍有一個隨時可以拉起和放下的軟隔斷布簾,這樣,即使病人同處一室,也能擁有各自的空間,不會出現四目相對、無遮無攔的尷尬。
醫生的任何醫療工作,都會有一位護士隨行和協助,查房每進入一個新的房間,護士會以凌厲身形先行進入,將布簾拉起圍好,把將要接受檢查和巡視的病人暫時保護和隔離。這樣,就不會出現醫生為一個病人檢查傷口,同一病房裡其他幾個病人或者因為關心,或者因為好奇,探頭踮腳甚至毫無顧忌地走到床旁圍觀的場面。
每個床邊都有塗抹式洗手液,檢查病人之前,護士禮貌地提醒我,要對雙手進行塗抹式消毒,她也親自示範,以身作則。
對病人來說,醫生和護士是移動的白衣天使,給自己帶來呵護和照料,但從院內感染的角度,這些潔白的天使在傳遞醫術、溫暖和關愛的同時,也是一個個隨意移動的汙染源。處理或者接觸過感染病人的傷口、分泌物或者排洩物之後,如果不注意手衛生,就可能汙染下一個將要查視的病人,白衣天使一不小心就會成為院內感染的罪魁禍首。
查房的時候,護士會把病歷放到病人床尾的移動多功能桌上,以備醫生檢視。還沒翻開病歷,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病歷夾上「未經許可,不得翻閱」八個醒目大字,下方還注有「依8月22日第8/2005號法律《個人資料保護法》第15條規定」的詳細說明。
不僅紙質病歷管理嚴格,醫務人員進入電子病歷系統,除了必須鍵入本人工作號碼和登入密碼,在開始查閱每個病人的個人資料之前,還會騰地跳出一個大大的提示框:閣下即將查閱一個病人的病歷,此程式會記錄此類行為的有關資訊(人員、時間、地點等),按「是」繼續,按「否」中止。任何瀏覽病人電子資訊的醫生都會留下個人印跡,供日後追蹤和查詢。
醫生每一次查閱病歷,都需要敲擊確認鍵,才能開啟病人的個人資訊和病歷資料。這時刻提醒醫生,病人的資訊受法律保護,除非醫療需要,否則即使是醫生也不能隨意窺探和洩露。
在美國做過訪問學者的醫生告訴我,她所在地區的一家醫院曾經發生過這樣一起訴訟:一位外科醫生利用職務之便,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檢視未婚妻的病歷,在家族史記述中,醫生髮現他的未婚妻可能攜帶一種家族遺傳性疾病的致病基因,因而拒絕和她結婚,聯邦政府判罰醫生有罪。
此外,醫生不能隨意下載和複製病人資料。工作電腦不能使用個人u盤,如需使用,需要事先到衛生局登記和備案。正在挪威做訪問學者的同行告訴我,那裡涉及病人醫療資訊的電腦系統根本不能插入個人u盤,一些歐美國家的電子病歷系統也都嚴格涉密,個人u盤一經識別,整個電子病歷系統就會自動鎖定,無法再進行任何操作。
從小我媽就教育我,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意在強調「記錄令人和事物精準」。多年來,我養成一個工作習慣,在白大衣口袋裡放一個小筆記本或者一小沓便箋紙,記錄一天的工作要務,完成後逐一畫鉤,以免遺漏重要事項。
初來乍到,我還不知道去哪兒買生活用品,小本子自然沒有著落,於是四處張望,發現護士工作站的盒子裡有一摞廢棄紙張,就隨便抽取兩頁,這立即遭到護士的制止。
得知我的用意後,護士找來一摞工作信箋給我用,並且告訴我,這些帶有病人資訊的醫療檔案,即使廢棄也不允許棄置垃圾桶,更不允許隨意帶出病房,必須由碎紙機粉碎消除。
在隨後的工作中我發現,不論是門診、急診、病房,還是醫生辦公室以及護士工作站,都配備有碎紙機。這些檔案和銀行營業廳裡載有公民個人資訊以及財產賬號的檔案一樣重要,醫院通過規章制度的制定和碎紙機的充足配備,最大程度保證病人隱私不會輕易外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