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大型外科手術首選有傳承的教學醫院

「那又怎樣,世界上有常勝將軍嗎?作為一個科室至高無上的大家長,在麻醉醫生非常隱晦的提醒下,他能立即同意下級醫生上他的手術檯救場,並且把主刀的位置讓出,老實說,人家做人的胸懷和對生命負責的態度都值得欽佩。」

「我一個朋友在國外的一傢俬立醫院做手術,肚子開啟,主刀醫生說做不了,直接關上。到了北京,我找人給他二次開刀,切得乾乾淨淨。一個人就決定‘開關腹’這種事情,在咱們北京的教學醫院就不會出現,主刀認為做不了,一定呼叫更高階別的醫生救場,一直呼叫到主任也認為做不了,才會關上肚子,不管送不送紅包,醫生都這樣做,因為近百年的傳承擺在那裡,大家都按規矩來。不讓主刀醫生成為病人命運的唯一決定因素,這才叫團隊和盡力。私立醫院裡醫生獨立執業,你做得了的手術就做,做不了的就關上,沒人管你,也就沒人幫你,更沒人給你兜底。我朋友這件事上,我有諸多教訓,大型外科手術還得在這種有傳承的教學醫院做,給不給紅包都放心。」

「向上級呼叫容易,向下級求助難。雖然有麻醉醫生給的臺階,但是借坡下驢也需要勇氣,這一點我是由衷欽佩,沒有幾個大醫生能做到。手術不如想象中成功,但是,主任不逃避,不躲閃,在最艱難的時刻,給予家屬最力所能及的關愛和支撐,都說明其強大的個人綜合能力。」馬剛說。

「可是,他低估了孩子心臟畸形的複雜性,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犯了錯誤。」我窮追不捨,作為一個每天都要上幾次手術檯,每時每刻都在做判斷做決策的婦產科醫生,我急於知道馬剛的想法。

「他對患兒病情的低估,受限於個人能力,更受限於醫學的複雜和不確定性,這其中,也有可能摻雜了學生對他毫無原則地馬屁忽悠造成的干擾,以及他對學生關照、給予的急切和居高臨下。但這都是我們的分析和猜測,在他沒有做出個人懺悔之前,我們無從攻擊他的職業道德。」

「再有,失敗這件事對醫學就沒有貢獻嗎,我的張大大夫?」馬剛反問我。

我不置可否。

馬剛自問自答:「失敗和成功一樣有意義。主任在經歷這樣一個手術後,一定會有所改變。他可能從此大力扶植郭醫生這樣的青年才俊,分給他更多的床位,支援他搞科研,讓小兒心臟外科這一重要的心外分支發展壯大。要是不服輸,他可以跟從郭醫生專攻兩年小兒心外,不只是專家,還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雜家和行家。不過,人過四十不學藝,放下身價向晚輩學習這個事兒不容易。或者他能就此認清一個人的侷限,徹底不再去動小孩的心臟病手術,把這一塊交給更加勝任的人,也是功德。」

外科醫生不容易,個性雖有軟弱、怯懦、油滑、世故,一旦上了手術檯,每個醫生都是一個鬥士,他們像足球場上賣力奔跑的少年,為了職業精神和個人榮譽,縱使滿頭大汗,縱使傷痕累累,都要咬緊牙關戰鬥下去。

我和馬剛是老同學,多年的老友,算得上「碳粉知己」,然而我並不贊同馬剛的人生哲學。按照社會公平原則,他雖然沒有明搶豪奪,貌似還在幫助一些人,有時候,甚至利用自己的醫學背景和一顆善於思考、勤於實踐的聰明頭腦,破解一些醫學謎案,但是他侵犯了那些沒有能力、沒有人脈,也找不到各種關係或者沒有能力打點這種關係的普通人的權利。

人類已經進入文明社會,但是對有錢有勢者的喜愛乃至欽佩,以及對貧窮卑賤者的藐視,或者至少是忽視,是道德敗壞的重大原因,這導致叢林社會的弱肉強食似乎一天都沒有真正停止過。作為醫生,我不敢說早已參透生死,但是我在保護自己不被吃掉的同時,始終堅持反省和節制,努力成為一個自給自足、張弛有度、不過度侵佔社會資源的素食主義者。

對於醫療的前景,我始終心存一份倔強和天真,雖然我對很多東西並不過分和盲目抱以希望,也沒有親身的作為,只是做一個醫生的分內之事,但我知道有一批人已經成為改革的先行者,已經在探索和改進。

歷史的車輪並非滾滾向前,有時也會猶疑、停滯甚至倒退。很多人花了很長時間,付出極大熱情做了諸多努力,但是回頭看看,好像還是原地踏步,這讓我們時常看不到希望,覺得毫無奔頭,甚至失去作為的理由和動力。但是如果我們一直堅持,並且有足夠的耐心,再過十幾年或者幾十年,必將是不一樣的風貌。

「中國是一個巨大的人情社會,只要頂尖醫療資源供不應求,你手裡的人脈資源就永遠都有用武之地,你的餘生都可以繼續為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和人民幣服務。但是人是必須為明天憂慮的動物,今天如魚得水,明天就可能無事可做,以後社群醫院全面建立,每個中國人都有醫療保險和自己的家庭醫生了,你們這些托兒還給誰當守門人去?你難道不想利用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人脈資源,乾點正經生意?」我問馬剛。

「張大夫,還真讓你說對了,我早打算改頭換面了,正在計劃投資一家高階私人診所,把多年結交的大醫生們請來出專家門診,以後攤子越做越大,還可以建立臨床診斷中心、醫學會診中心、大型綜合手術室。」

「你這還不是誰掏錢才為誰服務,還不是為人民幣服務?」

「商品社會,為人民幣服務沒有錯,給那些願意花更多的錢享受更加快捷和優質醫療的人服務,也是為人民服務。你別那麼憤青好不好,這樣起碼可以把公立醫院的公共資源讓出來,讓給那些沒錢沒權又沒人脈的普通老百姓。重要的是,我保證醫生裝進口袋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合法的、不沾鮮血的,不受公眾指責,不受道德質疑的。醫生是高階知識分子,他們的平均受教育程度和道德水平都不在社會底層,是高素質階層,是精英階層,在任何一個發達國家,醫生都是光明正大的高收入、高社會地位人群,為什麼我們中國的醫生不可以?」馬剛回答。

「大醫生本來就有很多路可以走,原來是飛刀走穴,現在叫多點執業,你們可以通過各種方式強強聯合,賺得盆滿缽滿。苦的其實是小大夫,每個醫學院畢業的醫學生都是可塑之才,但是他們並非都有機會公平地接受培訓,往往是畢業後分到哪裡工作,就是哪裡的水平。分到協和接受住院醫師培訓,就是協和水平,成績不好運氣不佳分到縣醫院的同學,就是縣醫院水平,醫療資源分佈不均衡,才會有今天的全國人民看協和,如果國家把初級醫療保健做好,把基礎醫療夯實,誰願意生個小病就背井離鄉,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徹夜排隊,還掛不上號?」

「那是國家要管的事兒,不是你我可以改變的東西。你去澳門幹兩年,回來就跟我一起創業吧。別回協和看7塊錢一個的門診了,號販子倒你一個號賣500,你連看70個病人才賺490,你口口聲聲要做一個純粹的醫生,全心享受其中的艱難與快樂,其實只是在為號販子打工。或者乾脆就別回來了,在澳門做顧問醫生年薪百萬,福利待遇優厚,良禽擇木而棲啊,我的張大夫。」

世界紛繁複雜,自信又聰明的人類總是認為可以憑藉心靈的秩序性,洞悉和對抗一切。坐在槐花紛紛撒落的樹下,我再一次陷入虛空,不知道如何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