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馬剛幫忙找了一位心臟外科麻醉的大拿坐鎮,他沉著指揮麻醉團隊的搶救,孩子的情況終於平穩下來。
下一步怎麼辦?主任可以選擇再一次阻斷主動脈,再成形一次,但是,再不成功怎麼辦?這時候,不管多高階別的醫生,都應該想到「商討」和「求助」。
手術檯上的四位醫生同時想到一個人,那就是郭醫生。都說旁觀者清,但是,除了主任親自提出呼叫郭醫生來幫忙,幾乎沒人有這個膽量,這明擺著是對主任手術能力的質疑,是對主任手術能力喪失信心。
手術檯是戰場,醫院卻是一個巨大職場,即使是為病人好,是為挽救生命,大多數助手都不會不知深淺地先放這一炮。一個醫生如果在能力有限的時候,長期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知深淺地亂放炮,遲早要慘淡出局。大多數醫生都是凡人,都要首先保全自己在俗世的穩固地位,獲得職業安全感和個人安全感,才能更好地行事天使之職,救治別人。
主任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可不是那種隨便做個小手術就會大汗淋漓的外科醫生。麻醉醫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知道自己的老戰友正在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驗,於是繞到他的身後輕聲說:「小郭在隔壁呢,我給您叫過來搭把手吧,這孩子的畸形不一般,我都沒見過。」
「好,好,您受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臺階,主任略作停頓思考後,立即做出決定,這讓他突感如釋重負。
郭醫生正在隔壁手術檯上,聽到通播呼喚,立刻想到手術表中那個一歲的孩子,一定出事兒了。幸好手術主體已經完成,他把關胸的工作交給助手,三步並作兩步,躥到主任的手術檯前。
他探頭看了看心臟的情況,真的很糟糕,不過再試試也許還有機會,於是果斷地對主任說:「領導,我協助您,咱們再試試。」他重新刷手,套上巡迴護士早已準備好的手術衣,戴上器械護士早已撐好的無菌手套,一個小助手悄聲離開手術檯,主任將主刀的位置讓給了他。
此時,郭醫生完全替換主任做了主刀,但他沒把話說那麼明白,是出於對主任的尊重,是給主任留面子,這有利於穩定主任的心理和情緒,也讓自己處在一個更加舒服的位置上,更好地完成手術。是的,一個已經證明自己實力的人,本來就不需要再像年輕人一樣處處爭風頭,還一定要贏在嘴上。
患兒情況暫時穩定,郭醫生再次阻斷主動脈,打算重新修剪瓣膜,希望儘量完美地完成重建和縫合,然而外科手術就像在一塊布上做裁縫,最好一鼓作氣,裁剪成功,再而衰,三而竭。30分鐘過去了,麻醉醫生再次繞到主任身後,用非常低沉和凝重的聲音問:「怎麼樣了?我這邊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體外迴圈時間過長,反覆阻斷主動脈,開啟心臟,對孩子的心肺功能打擊太大,先心病的孩子本來身體就差,手術進行不下去了。麻醉醫生說得隱晦,實際上,他是在非常審慎地提醒外科醫生,該收手了。
外科醫生在手術檯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是整個手術的總指揮,也是責任的全權承擔者,他為職業而戰,為生命而戰,更為個人榮譽而戰,他的決策常常是不需要解釋的、武斷的、毋庸置疑的,一切都因為他有這個能力,並且要對手術檯上的生命負全權。
正因為如此,作為麻醉醫師,如果對手術提出質疑,尤其是直接要求外科醫生停止手術,或者改變手術計劃儘快結束手術,都需要付出勇氣。尤其面對氣場強大、正在經歷極度緊張和巨大壓力之下的主刀醫生,必須有非常專業和精準的判斷作為後盾,經過快速和周密的考慮,並且加以合適措辭,否則,非常容易將局面搞砸。
麻醉醫生通常是整個手術團隊中最隱忍的角色,他們是沉默的主角,他們一方面要讓病人安全;一方面要讓手術醫生安心,不能一有手術失血就大呼小叫,一有血壓升高自己就血壓上躥,不能一有心律失常就亂了陣腳。也正因為如此,當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接到同樣經驗豐富的麻醉醫生儘快完成手術的資訊時,等於接收到一個極度危險的訊號,危險到病人隨時可能死在臺上,這就是手術室裡醫生工作的默契。
病人死在臺上,這是任何一個外科醫生終其一生都要極力避免的意外。
走仕途的人整天想著上臺,車牌尾號願意選7,取「七上八下」之吉祥寓意,全世界恐怕只有醫生整天盼著早點下臺。
上臺,代表手術的開始;下臺,代表手術的完成。
手術做得行雲流水,下臺相當於畫上完美句號,醫生或心如止水或揚揚得意,全由自己的脾氣秉性決定。手術做得差強人意,及時下臺相當於阻斷隨時可能變得更壞的局面,醫生略顯狼狽,但總算全身而退。膽怯的醫生可能告誡自己,以後無論如何不接這種手術,業務就此停步不前;勇敢的醫生會吸取教訓,改進手術方法,避免在下一個病人上犯同樣的錯誤,業務就此精進一步。
外科手術的魅力,在於世上幾乎沒有完全一樣的兩個病人,病人的身體切開,病情往往出乎意料,手術過程總是跌宕起伏,病人前一刻還好好的,突然間就飛流直下,醫生必須審時度勢,力挽狂瀾,過程往往驚心動魄,蕩氣迴腸,不管最終結局如何,有時候,能下臺就已經代表成功。
此刻,手術做得差強人意,應該及時尋找退路,否則病人死在臺上,兩位大刀一個都下不來臺。第一次對瓣膜的設計和剪裁至關重要,事已至此,郭醫生縱是渾身本事,也已迴天無力,再次成形的效果仍然很差。手術不能無休止地做下去,經過討論,他和主任都同意將瓣膜組織全部切除,他們選擇了最小號的人工主動脈機械瓣膜,倒扣在二尖瓣位置,進行縫合,勉強將心臟復跳,得以下臺。
兩位醫生下臺之前的選擇不無機巧,卻也是迫不得已,實屬無奈。縫上去的瓣膜是人工的,是死的,是不能伴隨孩子心臟的生長發育一起長大的,一旦不能滿足心臟功能,孩子還將面臨二次或者三次換瓣手術,直到成年。
下了手術檯,還要出icu,才算基本脫離危險。icu的治療相當花錢,家長沒有一句怨言,來北京之前,當地醫生說這孩子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他早有心理準備。手術前,主任把他請到辦公室,把為什麼要做手術,手術要幹什麼,幾種方案,能夠達到什麼程度,術中術後面臨哪些風險,大概需要準備多少錢,都講得一清二楚,對於今天的結果,他心中有數。
除了吃飯睡覺,他幾乎都和老婆紅著眼睛蹲守在兒科icu的大門口,等待醫生隨時出來交代仍然不是十分理想的病情,交代仍然不是十分明朗的預後。除了每天為孩子默默祈禱,他們什麼都做不了,他們想見醫生,又怕見醫生,希望和失望交錯,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生命脆弱,又超乎想象地強大,在醫生護士的精細照護下,在現代高階醫療裝置的支援下,在父母無私的情感和巨大資金的支撐下,孩子渡過危險期,拔了管,出了icu,回到人間。
這是一個先天不幸的孩子,上帝造人沒有公平而言,在媽媽肚子裡,她沒有得到一顆發育完全的心臟。她又是一個幸運的孩子,因為地方小,產前檢查不規範,產前診斷技術跟不上,她的心臟畸形沒被發現,她的小生命得以逃過早在子宮之內的一場浩劫,得以出生,並且磕磕絆絆地長大到會走路,會叫爸爸媽媽。
這是一個不幸又有幸的孩子,起碼,她的父親愛她,為了她什麼都捨得。在中國,有多少男人願意花高昂的醫療費去救一個成功機率並不是很高的孩子,還是一個女孩子。畢竟,夫妻二人重新來過,再生一個健康的孩子,可能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別說不會花錢去救孩子,有多少男人甚至將人老珠黃無法再生育的孩子媽媽一起拋棄,娶個年輕漂亮的大姑娘,全部生活都重新來過。
在中國,又有多少孩子,全身上下大毛病沒有,只因嘴唇上有一道豁口(唇裂畸形,民間也稱兔唇),只因多一根手指(六指畸形),只因心臟上一個非常小的裂隙(房間隔或者室間隔缺損),一旦這些一不致命、二不致愚的微小畸形被高精尖的現代儀器發現,並且被醫生白紙黑字地診斷,生命的軌跡就此發生改變。
實際上,很多出生缺陷是可以在出生後得到矯形和糾正的。他們的父母如果認為這是一條生命,不能隨意放棄,那麼只要花不是很多的錢,或者找到慈善機構,完全不用花錢,為孩子做一個不是很大的整形或者修補手術,就能給孩子健康長大的機會。
然而,太多的家庭無法接受孩子的不完美。
或者因為產科醫生沒有盡到充分告知的義務,家長想當然地就把「有問題的」孩子引產了。
或者因為不知道要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去找整形醫生或者心外科醫生提前諮詢,他們完全搞不清孩子出生後要做多大的手術,要花多少錢,能達到什麼效果,孩子能夠順利長大,身體和智力的發育是否受影響,在一切都沒有答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況下,家長忍痛將孩子引產了。
或者醫生總是壞話說在前頭,讓本不明朗的前景黯淡無光,他們沒有堅持下去的勇氣,或者,醫生已經盡力,父母充分知情,卻仍然無力承受,壓力可能是心理上的,也可能是經濟上的,可能來自家庭本身,也可能來自或者蠻橫或者所謂一心為兒女好的上一輩,總之,家長最終將孩子引產了。
放棄孩子的母親都是有難處的,沒有一個母親真心捨得肚子裡的孩子,但是如果家裡家外沒有一個人支援她,甚至在一個巨大的家族裡,她從來就沒有話語權,懷上這樣一個孩子更加令她蒙羞,沒臉見人,甚至孩子還沒出生,母親已經開始厭惡他,這樣一位自身不保的母親,拿什麼去拯救自己的孩子。
再或者,有時候,不可否認,引產的建議可能直接來自醫生的所謂「長痛不如短痛」這種看似安慰,實則殘酷,並且恣意代替父母做主的粗暴理論。我們甚至不能過度責怪醫生,如果整個社會都漠視胎兒的生命,認為他們有一點瑕疵就可以被隨意處置,醫生也難獨善其身,越過孩子的父母去維護和珍愛腹中的生命。生活在同一個天空下,同一片土壤上,善之花,惡之果,大家都有份,親自將腹中已有胎動的唇裂胎兒引產的父母之中,醫生也不乏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