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以來好久沒遇到這樣的事兒了,灰頭土臉的馬剛氣得夠嗆,心想這小子太不識抬舉,不給我面子也就算了,商品社會,竟然連錢的面子都不給,我就不信有這麼多錢,還不讓誰推磨誰就得推磨,我讓你們大主任親自做這手術,讓你小子看看老子的能量。
但是,馬剛並不認識這位大主任。他又想到一個人,上大學時系裡足球隊一起踢球的老三,老三去年考研剛來北京,在這家醫院讀主任的碩士研究生,乾脆託他幫忙。
馬剛為什麼一開始沒有找老三,除了前面提到的過於自信,死認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多年來中間人的經驗告訴馬剛,一件事情在推進過程中,每多一箇中間人,每多一道中間環節,就多一道不確定因素,都會折損自己的掌控力。
錢這東西,經手的中間環節越少越好,最好是自己和主刀醫生直接對接,否則雁過拔毛的事兒很難避免,經手的又都是熟人,不追查的話自己生氣,追查起來傷大家的和氣,徒增內部損耗。
每一個職場,都會產生職業倦怠感。剛剛受挫的中年馬剛,不再像年輕時候小刀片割在大象身上的硬皮上一樣毫髮無損。反正經費足夠,想到自己一把年紀,還被這種小憤青兒甩臉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決定不再親自出馬,錢,少掙一點又何妨。
老三和女朋友畢業後雙雙留在長春並且結為伉儷,不久老婆考研去了北京,讀完博士留在北京,老三急於結束兩地生活,終於在數次失敗後考研進京。他是胸外科醫生,那年他終於上線但是需要調劑到心外科,想到心胸相通,自己考研又不是真正醉心於科學研究,於是果斷轉行。
一塊毫無遮掩的肥肉,在途經的每一個地方,都會得到垂涎。
老三深知馬剛這麼多年都在北京乾的是什麼買賣,也瞭解馬剛的為人。一般來說,中國商人更多地希望把利潤留給自己,從上游拿走利潤,不管下游死活,馬剛雖然也是在商言商,但他更多考慮各個方面的利益關係,而且一向出手闊綽,只要能把事辦好,他不虧待每一個出過力的人,絕不吃獨食。
馬剛找到老三的時候,他在新醫院的新科室剛剛落腳,人生地不熟,急需拓展人脈,站穩腳跟。雖然是主任的研究生,但是老三知道,自己完全不懂實驗室,做實驗純屬浪費主任的科研經費,根本不會拿出什麼像樣的科研成果,最後能不能弄出一篇論文體面地畢業都難說。作為一個外來人口,他相貌平平,還是半路出家,一不會寫標書,二不會寫sci,連為主任開會做個花哨漂亮的ppt的機會都撈不到,對主任來說,自己毫無利用價值,更別提讓主任深入瞭解自己,有朝一日提拔和重用了。
他急需一個狠拍馬屁的時機,要是能像馬剛一樣開展業務,給主任不斷介紹帶著紅包的「好病人」,一來二去就有了聯絡,有了彼此,不愁主任不瞭解自己,也算曲線救國,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馬剛是個負責任的托兒,病人和醫生專業的精準對接,一直是他對自己的最高要求。他非常嚴肅地問老三:「這種小孩的心臟手術,你們主任做得多嗎?」
老三吐著菸圈,故作老成地說:「我們主任是全才,早些年心外科沒分這麼細的時候,人家是什麼手術都拿得下,沒問題。」
沒想到,主任一聽是給先心病的孩子做手術,直接拒絕了老三,讓他去找專做小兒的郭醫生。
其實,這時候老三拿著病歷去找郭醫生,是最佳途徑。反正郭醫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誰,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他沒有理由不給孩子做手術,不過床位緊張,病人有先來後到,等床是肯定的,可能是一兩個禮拜,也可能是一兩個月。老三完全可以說孩子是自家遠房親戚,三天兩頭前來打探一下床位,郭醫生就是再清高,也會給親情留一個薄面,儘早收入院。
但是這位郭醫生,老三有所耳聞,他沒有任何行政職務,只是個帶組的副教授,是一個有能力又不懂低頭的人,才華閃亮的時候,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他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周圍人的嫉妒以及惡語中傷,並且永遠不會從各種排擠和打壓中吸取教訓,只是瘋魔一般醉心於自己的手術,這樣一個醫生自然不招人待見。
只有北京這種移民城市的三甲醫院,醫生可以仗著技術好,靠真拳腳打出自己的天地,若是主任執掌生死大權的小地方,這種醫生根本沒法混。雖說老祖宗都講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但是領導看不上眼的醫生被邊緣化,被斬立決,一輩子不能翻身的事兒太常見了。老三幹了十幾年的臨床醫生,雖然業務能力平平,對辦公室政治早已爛熟於心,尤其是醫院這種等級森嚴、高階知識分子和精英人物扎堆兒的地方。自己初來乍到,正是抱住一棵大樹站好隊伍的時候,實在沒有理由為一個不相干的病人不給主任送禮,反去貼近一個毫無政治前途的醫生。
老三趕緊放下姿態懇求主任:「是當地醫生極力推薦您的,病人看重您的技術和口碑,就奔您來的,只有您能救他,求您一定成全。我爸爸年輕時候在內蒙古插隊,這家人對我爸有恩,這孩子我也只有交給您才放心,也是替爸爸報答人家的恩情。」接著,恭敬地遞上事先精心準備的牛皮紙檔案袋說:「主任,這裡面是孩子詳細的病歷資料,請您在百忙中抽時間給看看。」
主任看他說得誠懇,又沾親帶故,沒再拒絕,讓老三把病歷留下,自己找時間看看再說。
按照心臟外科專業的細分,孩子交給郭醫生開刀最理想,他年富力強,手疾眼快,天生一塊做手術的材料。在戴上老花鏡仔細看過病歷之後,主任覺得手術並不複雜,並非孩子家長說的只有他能做,自然也就不是隻有郭醫生能做,雖然不是專門做小兒先心病的,但是自己在瓣膜病領域打拼了大半輩子,他自認有能力把手術做好。
第二天查房結束,主任把老三叫到辦公室,把檔案袋裡的錢如數交給老三時,讓他把孩子收住院,並且語重心長地囑咐:「這錢你替病人拿回去,手術我親自做,你是我的學生,咱自家人生病,不用這個。」
在老三眼裡,老師收錢開刀,無可厚非,那是給自己面子。現在不僅答應親自做手術,又如數退還紅包,這讓他對導師肅然起敬,暗自感嘆,北京城裡有大家。
錢應該退給馬剛,但是馬剛會退給家屬嗎?肯定不會,他就是靠這個吃飯的。主任沒要錢,唸的是師生情分,那麼這個情分是否可以理解為自己的人脈和資本?再想到他和孩子來北京快一年了,還沒買房買車,自己做研究生沒工資,家裡全靠老婆一個人撐著,老三差點掉下心酸的眼淚,他抹了一把鼻涕,把錢悄悄鎖進抽屜,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手術當天早晨大交班,郭醫生一眼看到手術表中有個一歲患兒,疾病一欄寫著完全性心內膜墊缺失,這不是一般的先心病,第一次手術至關重要,做得好不好直接決定孩子的預後。他本來打算在交班會上問幾個究竟,來幾個質疑,但是順著手術表往後看,主刀醫生是主任。也許多年來橫衝直撞、不懂迂迴留下的傷疤在那一刻忽然隱隱作痛,他終於管住那份早和自己年齡不再匹配的憤怒,管住那張在國際會議上報告獨特術式,令自己閃亮,給自己榮譽,卻在現實生活中不知道給自己惹過多少災禍的嘴巴。
馬剛為人厚道,絕非見錢沒命,或者分毛必爭的人。他從剩下的錢裡留夠自己和老三的那份,沒用家長提,主動幫孩子託了一位經驗豐富的麻醉醫生,為手術保駕護航。要知道,馬剛每張一次嘴,這些答應幫忙的醫生都是要分得一杯羹的。
複雜心臟手術絕不是外科醫生一個人的t臺秀,而是整個手術團隊的集體作戰,病人做手術都知道要找一位超級醫生做主刀,卻不知道還有麻醉醫生這位真正的幕後英雄。疾病有輕重,麻醉沒大小,手術檯上,外科醫生只管動刀動槍,修理出現問題的零件,病人的整條性命卻都時刻攥在麻醉醫生的手裡。
很多病人一生感恩外科醫生開刀救命,卻很少有人記得麻醉醫生的姓名。
他們的工作並不是老百姓想象之中那樣,在手術前打個麻醉針就大功告成。他們通常寸步不離守在病人頭側,眼睛不時掃描各種監視資料,手中不時調整各種操控按鈕、閥門和氣囊,升壓、降壓、利尿、輸血、平復心律、維持電解質平衡,時時記錄生命體徵和各種使用藥物的名稱、劑量、給藥途徑、給藥時間,一切有條不紊,果斷迅速,又悄無聲息,沉著冷靜。一切盡在掌握是每個麻醉醫生最基本的素質,在手術檯下,麻醉醫生不說是千手觀音,也是病人三頭六臂的保護神。
全身麻醉是介於睡眠和死亡中間的一種狀態,病人全身肌肉鬆弛,呼吸肌肉麻痺,完全沒有自主呼吸,全靠麻醉醫生手下的呼吸機鼓動雙肺,完成每一次喘氣。麻醉醫生給予的呼吸模式是否科學,是否讓你平穩舒適,是否能夠減少應激過程中產生的大量有害物質導致術後恢復緩慢艱難,都是病人有眼看不到、有苦說不出的。
外科醫生可以一輩子只靠一種術式吃飯,可以因為搶救了某個名人或者治療某種罕見病例一戰成名,麻醉醫生卻只能是默默襯托紅花的綠葉,你把病人麻過去,再讓病人醒過來,這是天經地義,不代表成功,要讓每一個睡過去的病人都按計劃醒來,才能保持一輩子職業生涯的良好記錄。
每一個先天性心臟病都是上帝造人的疏忽,雖然和正常結構不同,但是差誤絕非千篇一律。胚胎時期心臟的發育是動態的,導致畸形的原因或內在,或外來,或內憂外患,致畸因素的作用強度、作用頻率和作用時間點不同,產生的畸形類別五花八門,嚴重程度也各不相同,這決定了手術所要面臨的極度複雜性。
先心病的另一個特點是,經過矯形手術的心臟會伴隨孩子的生長發育不斷長大,這決定了小兒心臟外科醫生的手術作品只是一個模胚,當時做好了,夠用了,很可能幾年之後,伴隨心臟結構的增大,功能跟不上了,這需要醫生以高度發展和動態的眼光看待和打磨手底下的幼小心臟,做成什麼樣子,能用多久,取決於醫生長期所受的臨床訓練、技術、技巧、經驗以及天賦。
體外迴圈開始,心臟開啟後,主任發現孩子的畸形比想象中複雜,成形手術很不順利。
外科醫生需要讓心臟停止跳動,才能在心臟上做手術,阻斷主動脈後,留給外科醫生進行手術的時間並不多,小兒心臟本來就小,供醫生操作的瓣膜部位更小,理想的手術是一次成功。主任出師不利,他需要重新阻斷主動脈,再做一次。
孩子的畸形非常複雜,就在這時,患兒發生了嚴重的低心排出量綜合徵,出現了肺動脈高壓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