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敢拿紅包的大夫大多有兩把刷子

我和馬剛畢業後同在北京城,他有錢,有人脈,黑白兩道混得開;我沒錢,沒地位,要不宅在家裡讀書看孩子,要不泡在病房搞臨床。只有霧霾和沙塵暴來襲之時,我們才稱得上同呼吸共命運。他常吃燕窩鮑魚鯊魚翅,從營養學角度想想,無非是一些可能受到各種汙染、各種假冒貌似高階的蛋白質,其實並沒有高階到哪裡的營養價值,我吃個蛋炒飯喝杯酸奶也能獲得充足的優質蛋白。

我們經常幾年見不上一面,像兩片順水而來的樹葉,偶爾遇到一起,搭伴兒漂流一段,再回到各自的旋渦裡打拼。2012年,我受聘澳門山頂醫院,將要完成兩年的顧問醫生執業工作,於是給馬剛打電話,相約吃飯告別。

想到一方將要背井離鄉,想到不是隨時想見都能見了,兩個處女座便同時顯露出生離死別一般的憂傷和戀戀不捨。

七月北京的午夜,酷熱暫時褪去。大槐樹下,無比珍貴的天然涼爽中,馬剛藉助酒精的作用,給我講述了最近的一件煩心事兒。

這次,托馬剛辦事的,是內蒙當地的一個小幹部,病人是他乖巧漂亮的女兒,孩子一歲,被當地診斷為完全性心內膜墊缺失,一種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

近年來,三甲醫院越建越大,再加上交通便利,人們兜裡的錢越來越多,大醫院就像一個巨大的抽水機,將病人和基層醫院的人才全都吸引到自己身邊,導致小醫院門可羅雀,大醫院每天都像春節前後的火車站,尤其是基層醫院的外科,面臨手術種類和手術量的嚴重萎縮,有些不算小的醫院幾乎到了只能割膽囊和闌尾的地步,完全無法完成心臟手術。

醫生看他經濟條件不錯,讓他趕緊帶上孩子上北京,並且給他寫了幾個醫生的名字。當地醫生對這些專家的瞭解只限於全國會議上聽過講座,專業雜誌上看過文章,並無私交,幫到這裡,也算仁至義盡。

小幹部在縣城裡的生活如魚得水,提到偌大的北京城,又是找專家看病,頓時兩眼一抹黑,幾經打探,人託人,最後託到馬剛這裡。

馬剛看了看小幹部帶來的紙條,上面幾個名字他都有所耳聞。

一個是副院長,原來是一把好刀,步入仕途後,幾乎不做手術了,成為業內皆知的政治明星。

一個是科室主任,手術還湊合,但因名氣嚴重超過學識,已遭奇禍數次。此人出了名的膽大能吹,靠著主辦各種全國會議,混圈子,混飯局,混學組,硬是把自己忽悠成一方學術霸主。

另外一個是出了名的會說能寫但是手潮,時常把不太複雜的手術搞得驚心動魄。因為經常在各大電視臺各種講健康的「堂」裡出沒,在各大媒體和社交平臺露臉,粉絲如潮水一般前赴後繼,是一位名不副實的明星醫生。

此人有理想,有定力,一分錢紅包不收,就是做不好手術,偶爾將病人親手治死,病人家屬還都流著眼淚感謝他,說死在他手裡,值了。麻醉醫生術前訪視他的手術病人時,都要反覆交代和強調術中輸血,術後進icu,一兩天出不了icu,花費巨大,甚至死在臺上的風險,並且陰陽怪氣地問病人,你是怎麼想到找他做手術的?還故意把「他」字拉成長音兒,之後再做出一副欲言又止、打死也不說的詭異表情。雖然對於本應並肩戰鬥的同行,這樣做事太不講究,但是一想到明天手術室裡本不該發生的一場硬仗,麻醉醫生頓覺暗無天日,眼前一片漆黑,真心希望自己的旁敲側擊和暗中使壞能讓病人三思而後行,直接做出取消手術的決定才好呢。

馬剛接連否定紙片上的三位專家後,給他簡要介紹了北京各大醫院心外科的技術特點和專家佈局,小幹部聽馬剛說得頭頭是道,對各大醫院瞭如指掌,提起專家教授如數家珍,頓時雙眼放光,覺得自己找對了人。

因為和馬剛沒有什麼交情,他的心裡特別沒底,與其許諾事後重謝,不如大把金錢開道,於是當即拍出一個巨大紅包交給馬剛,託他全權代辦此事,找全北京最好的專家給孩子做手術,而且越快越好。

這是一種複雜的先天性心臟病,孩子的心臟在孃胎裡沒有發育完全,二尖瓣(左側心房和心室之間的瓣膜)、三尖瓣(右側心房和心室之間的瓣膜)發育都有問題,影響心臟功能,手術需由經驗豐富的小兒心臟外科專家完成,首先進行瓣膜重建手術。

馬剛認識好幾個專門給小孩做心臟外科手術的醫生,交情一直不錯。這些醫生個個手術幹練,為人厚道講究,辦事穩重妥帖。接過病人家屬雙手奉上的紙袋的剎那,憑藉多年練就的看眼信封厚度,掂掂信封重量,就能估算出紅包大小的能力,他欣然應允,讓家長回去等電話,並拍著胸脯誇下海口,這一兩天就能住院。

馬剛送走孩子家長,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才知道正趕上每年一次的全球心臟病盛會,熟識的幾位醫生都不在家。如果是小生意,或者實在推託不開的,甚至是無端耗費自己人脈資源的事兒,馬剛可能眼皮都不抬一下,只跟病人家屬風輕雲淡地說聲「知道了,回去等我訊息吧」。在點過信封中一萬一沓整齊碼放的人民幣個數後,馬剛有些坐不住,等不及。

時代飛速發展,什麼行業都不容易,都面臨競爭,都有緊迫感,馬剛做這行也是一樣。

理論上,對於社會的穩定運轉,任何一種職業和社會角色都不可或缺,但是如果你不是業內頂尖或者行業老大,作為一個普通個體,也就沒有那麼重要了。要知道,北京城裡絕非馬剛一個托兒,大大小小,以各種形式偽裝和隱藏在各個國家機關企事業單位的暗託大有人在。另外,網上的看病中介、掛號公司,以及專門在醫院附近轉悠的明託,早已不計其數。

醫院門口排隊掛號的,都是把需求擺在明面上的病人。此時,不論貧富,他們早已成為砧板上滴油的肥肉,被一些人死死盯上。大醫院門前車水馬龍,三教九流,商機無限,隨處可見拿廣告牌騎三輪車拉客的黑旅館,走在人群中對暗號一樣不停低聲詢問「要號嗎?專家號!」的號販子,偽裝成各種病人操著各地口音專門騙人的黑心醫托,靈活使用醫生手術用的長鑷子,但是不會看病,而是隨時準備竊取病人口袋裡救命錢的小偷。

別看病人在老家急得團團轉,一到北京,只要拎著印有各地醫院名稱的放射科大袋子,在大醫院門口一轉悠,很快就會被盯上,很快就有同病相憐的熱心人上來搭訕。

這些都是完全靠行騙為生的黑心醫托,他們長期盤踞在醫院門口、醫院附近的地鐵口,或者公交車站,甚至醫院周圍幾十塊一天的地下旅館都不放過。通過病人手裡塑膠袋子上的醫院名稱,就能初步判斷你是哪個地方來的,再派一個和你差不多地域的同夥,說方言,攀老鄉,製造話題,拉近距離,另有圖謀。

他們會說自己得了和你一樣的病,在大醫院看了幾個來回都治不好,在某某診所的某某醫生那裡吃了幾副藥,徹底好了,這次是專程來北京複查的,看在都是同鄉的分兒上,願意帶你一起去見專家。

他們或者告訴你,你根本掛不到專家號,一個月以後的號都沒了,但是他恰好知道這位專家在某某診所出診,答應帶你去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