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沒有家庭醫生,有病現學來不及,要是沒這方面的親戚,誰不想趁機交一個這方面的朋友,作為自己的人脈儲備,關鍵時候派得上用場。有需求的時候花錢送禮算什麼,能花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人生最怕的事兒是手拎著豬頭,找不到廟門。
這些年,檢驗科醫生成了副業,帶著病人找全北京各大醫院的專家看病成了馬剛的主業。在當年一起上學時候的學霸們先後成為各個領域的專家之後,在真正的臨床過程中,在不斷的實踐和旁聽過程中,馬剛也不折不扣地成為我們班醫學知識最全面、知識實用性最強的雜家。
曾經有一個咯血的女病人,看了好幾個內科醫生,都沒明確到底什麼病。有醫生說像肺癌,有醫生說像結核,最後一個醫生反覆追問病人的居住地遷徙史和飲食習慣,認為是肺部寄生蟲病。馬剛挺著急,決定改變一下思路,請胸外科醫生看看。
外科醫生看病普遍粗糙,眼下這個胸外科醫生不是粗糙,而是粗暴,他連病人都沒看一眼,就在電話裡朝著馬剛嚷嚷:「別讓那些內科大夫隔著皮肉各種瞎猜,多耽誤工夫,開啟看看不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
開啟看看,相當於外科的剖開探查術,簡稱剖探,是外科醫生在搞不清楚診斷的情況下最常用的一種診斷方式,肺有問題就開胸看看,肚子有問題就開腹看看,要是開啟病人的腦袋像掰開一隻河蚌那樣簡單,說不定脖子上頭有問題的病人都逃不過開顱看看的命運。
隨著微創技術的進展,胸腔鏡代替開胸,腹腔鏡代替開腹,打幾個鑰匙孔大小的洞洞,就能插入內窺鏡,將人體各種密閉腔隙的情況充分放大,轉載在電視螢幕上,顯示得一清二楚。內窺鏡技術還能利用人類各種自然孔洞進行器官內部的檢查,上消化道的問題通過口腔插入胃鏡看看,下消化道的問題通過肛門插入腸鏡看看;膀胱輸尿管有問題,通過尿道插入膀胱鏡、輸尿管鏡看看;子宮有問題,通過陰道順著宮頸插入宮腔鏡看看。
微創技術的迅猛發展,使侵入性檢查和診斷技術本身不再成為病人的巨大負擔,醫生也不再畏首畏尾、顧慮重重,利用微創手術進行探查的理念也越來越深地植入外科醫生的大腦。
麻醉成功後,胸腔鏡插入胸腔,除了發現胸膜上有幾塊黑了吧唧藍瓦瓦的斑塊,沒有發現別的問題。外科醫生傻眼了,開啟了,瞅見了,自己卻不認識是啥病,只能取活檢。一週後病理醫生做出診斷:胸膜子宮內膜異位症。
馬剛在酒桌上給同學們講這故事的時候不停感嘆,幸虧這世上還有病理醫生的最後診斷,否則毀我多年清譽,誰能想到一個女人咯血的毛病,查來查去問題竟然出在婦產科,子宮內膜不是應該待在子宮那個寶葫蘆裡頭嗎,怎麼會異位到肺上去呢?實在讓人想不通。
子宮內膜伴隨女性的生理週期,每個月全面剝脫一次,排出體外形成月經,每個月又重新生長和更新一次,極具生物活性。按理說子宮內膜應該待在子宮裡頭,如果跑到別的地方,引起相應的臨床症狀,就成為一種疾病——子宮內膜異位症。
子宮內膜異位症被比喻為女性盆腔中的沙塵暴,意在描述它良性轉移的生物學行為,並且所到之處,破壞力極強。不光在盆腔,目前為止,全身上下只有脾臟沒有發現過子宮內膜異位症,可能緣於脾臟巨噬細胞強大的吞噬能力,即使偶有子宮內膜細胞逃竄至此,瞬間即被吞噬和消化,根本無法紮根定植,自然無法興風作浪。
子宮內膜異位症不是癌症,卻像癌症一樣四處播散轉移,甚至被稱為「不死的癌症」,是婦科領域的一大難題,發病率高到每10個育齡女性中就有一個子宮內膜異位症病人,全世界保守估計,至少有1.7億女性患病,它造成的痛經、不孕和盆腔包塊三大主症,嚴重影響女性的生活質量和社會生產勞動力。
就是這樣一種十惡不赦的疾病,從病人出現痛經症狀,直到獲得診斷,平均延誤時間長達7?12年。這其中,很多病人都是20歲之前就已經出現嚴重痛經,平均要痛十年,才得以明確診斷。
造成延誤診斷的一方面原因來自病人的忽視,很多女性認為痛經不是病,自然不去就診。很多女孩子疼痛難忍,向母親發出求助的時候,她們的母親也認為痛經不是病,或者乾脆告訴她們沒辦法,就得忍著,女人倒霉那幾天哪兒有不痛的,甚至她們會告訴女兒,生完孩子就好了。
就這樣,很多女性一直耽誤到婚後無法生育去看不孕症才得以診斷,一直耽誤到單位查體發現卵巢上長出巨型巧克力囊腫,去找醫生開刀才得以診斷,甚至一直耽誤到卵巢巧克力囊腫自發破裂,突發劇烈腹痛,被緊急送往急診救命才得以診斷,最晚得到確診的病人已到絕經年齡,每月一次的苦痛折磨似乎終於可以過去,卻因為持續的腹脹腹痛腹圍增大去看醫生,發現卵巢巧克力囊腫已經發生惡變和轉移,成為晚期卵巢癌。
造成延誤診斷的另一方面原因,是婦產科醫生缺乏專業性。病人以痛經為主訴就診,醫生連最基本的三合診檢查(已婚者)或者肛門檢查(未婚者)都不做,直接導致病人漏診。親口說出「來月經哪有不痛的,生完孩子就好了」的婦產科醫生不乏其人。
或者病人還算幸運,及時確診子宮內膜異位症或者子宮腺肌症,但是醫生缺乏相關治療經驗,可能非常輕率地就甩出一句「沒什麼好辦法,自己去買止痛藥吃」的治療意見。有的醫生甚至到了除了會切子宮,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管的地步,他們或蠻橫或冷酷地告訴病人,你這病就是子宮內膜異位症,沒什麼好辦法,來月經疼就忍著,忍不了就切子宮。
蘇格拉底說過,我的高明之處在於我比別人多知道一點,那就是我知道自己是無知的。現實生活中,很多一點都不高明的醫生恰恰缺乏這種可貴的自知和內心的反省,很多時候,醫生治癒了病人,有些時候,也正是醫生直接讓病人喪失了治癒的機會。
醫生有失專業的診治可能直接阻斷病人的求醫之路,病人總是能忍則忍,忍無可忍之時,病也重到一定程度,即使找到專門治療這類疾病的醫生,也早已喪失治療的最佳切入點,可供選擇的道路早已被疾病的拖延和時光的飛逝逐一堵死。
子宮內膜異位症和子宮腺肌病同屬一大類疾病,通常合併存在,都屬於漸進性進展性疾病,如果很多年的聽之任之,毫無醫療干預,病情將不斷進展,就像一個不斷滾動的雪球,越滾越大,越滾越快,越來越具有摧毀力,使得本來已經面臨種種困境的治療前景越發撲朔迷離。
現代醫學博大精深,分科越來越細,醫生不可能什麼病都會治。做常人要知足,做學問要知不足,求學問要不知足,說的就是醫生。除了對自己專業的研究和深入,醫生還要廣泛涉獵相關專業的治療理念和前沿進展,不斷進行自我補充、自我修正和自我精進。
治病和打仗一樣,講究知己知彼,要知道病人是什麼病,還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治,有能力救的時候,要盡心診治,沒能力救的時候,要學會放手,把病人轉診給更高階別的醫生或者專科醫生,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到北京上海看看專家,或許有好辦法」這樣的話,也是在為病人指一條明路,也是功德無量,切勿一葉障目,妄下斷言,滅了病人的念想。做醫生不只是掌握一門專業技術,行醫更像是一門藝術,一門社會科學,永遠給予病人希望,是醫生義不容辭的責任,這不是忽悠,也不是說謊,而是醫學創始之初的本意。
子宮內膜異位症屬於慢病,需要醫生的長期隨診和管理,不是做一個手術,吃一副神藥就能簡單根治的。除了清除病灶,控制疼痛,讓女性不喪失勞動能力,有尊嚴、自信地生活,還要保護卵巢功能,幫助她們在生育年齡如願順利地成為母親,即使進入絕經期,仍然不能掉以輕心,而是堅持隨診,警惕卵巢子宮內膜異位囊腫的惡性病變。
這是目前為止,整個婦科領域除了腫瘤以外最值得研究的疾病之一。
子宮內膜異位症的發病機制不清,治療包括手術、藥物、內分泌調節、心理疏導、輔助生殖等多重手段,需要醫生具備精湛的婦科手術技術、紮實的婦科內分泌基礎,以及為不同年齡段、不同症狀、不同生育要求的病人制訂個體化治療方案的思辨能力,以及將這些需要病人具有很好順應性的治療方案貫徹下去的溝通能力,還需要具有保證病人長期隨診不失訪的親和力。這除了考驗一個醫生的醫術、她的體力和精力、她本身所具有的不屈不撓的戰鬥精神,還考驗一個醫生的醫療黏度,也就是說她能不能把病人緊緊吸引在自己身邊,不放棄治療,不失訪,甚至可以說,如果一個醫生弄懂了子宮內膜異位症,他就掌握了整個婦科學。
還有一個病人,40歲,一個上市公司老總的二姨太,沒啥大病,就是月經不調。
馬剛聽說婦產科裡婦科腫瘤醫生段位最高,他們根本不把那些只會生孩子的、專搞計劃生育的或者只會看更年期的大夫放在眼裡。於是,就給病人聯絡了一位婦科腫瘤專家的vip門診,沒想到病人進入診室還沒說三句話,就被醫生打斷了。
「我沒空聽你說今天出幾滴血,昨天用幾塊衛生巾,也別給我看你手機裡的手紙照片,這些都沒用,異常子宮出血必須首先除外子宮內膜惡性病變,先去病房做診斷性刮宮,取出內膜做病理檢查,出來結果再說。」
真應了那句話,醫生行業有兩大奇怪現象,一是幹啥專業的醫生容易得啥病,二是幹啥專業的醫生看啥都像自己專業的病,就算不像,只要有蛛絲馬跡,也要首先除外他自己專業的病,否則絕不放你走,如果沒有除外診斷,他們會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對你沒有盡到職責。
醫生都是科班出身,這個是協和醫大的,那個是上海醫大的,還有白醫大、哈醫大和各個軍醫大的,其實統一都是「嚇大」的。長期的職業生涯,醫生見了太多症狀不典型,怎麼看都不像自己專業的病,最終還真是這個病的病人,難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於是,免疫病醫生對免疫病的警惕性最高,你最近只是掉頭髮,曬太陽過敏,以為初來乍到水土不服,他們一定要讓你抽血查查有沒有自身抗體,起碼排除自身免疫病;結核病醫生對結核病的警惕性最高,你久咳不愈,以為上次感冒沒治好,留下病根,他們一定問你有沒有低熱乏力痰中帶血,就算沒有也一定要你拍個胸片做個痰塗片找找結核菌,起碼排除一下肺結核;腫瘤醫生對腫瘤的警惕性最高,如果你知道病人只是鼻子突然不好使,聞不到香臭是因為顱底腫瘤壓迫嗅神經,病人反覆低血糖休克是因為胰臟腫瘤,病人血壓急劇升高是因為腎上腺嗜鉻細胞瘤,病人長期消化不良是因為晚期卵巢癌,老年人腰腿痛是因為攝護腺癌骨轉移,就會明白為什麼腫瘤醫生看啥病人都像腫瘤,就算怎麼看都不像腫瘤,他們也要做些關鍵性的化驗檢查,起碼首先排除腫瘤的道理了。
「可是哪兒有那麼多腫瘤呢?就算你見多識廣,曾經給大馬路上飆車(飆腳踏車)的精壯老太診斷過子宮內膜癌,也得尊重一下總體人群的客觀發病率吧。子宮內膜要是長了腫瘤難道b超看不見,再者說人家病人才40歲,不說花樣年華,也算花好月圓正當年,身材修長,臉蛋漂亮,根本沒有肥胖、糖尿病、高血壓這些子宮內膜癌的三聯徵,人家還給老總生過倆孩子,才母以子貴有了今天的地位,給沒給別人生過咱不知道,總之人家是經產婦,壓根兒不屬於子宮內膜癌的高危人群,不帶這麼折騰病人的,腫瘤醫生的心咋都這麼狠。」
馬剛還真看了不少書,懂得不少子宮內膜癌的高危因素。
「那是因為腫瘤不光心狠,還善於偽裝和出其不意,腫瘤醫生不狠,怎麼鬥得過腫瘤?」我立即反駁他。我最討厭馬剛動不動就不知天高地厚地羞辱我們臨床大夫,疾病生長有多麼出人意料,臨床診斷要走過多少九曲十八彎,不深入其中的人,就憑一時的好奇和勤奮,偶爾搬來《婦科腫瘤學》研讀一番,怎能悟出其中的無常和奧妙。
雖然大多數子宮內膜癌都是絕經後的老年女性發病,這些老太太又大都是肥胖、糖尿病和高血壓,如果初潮早、絕經晚、得過多囊卵巢綜合徵,終身沒有生育就更加危險,但是總有身材消瘦,四十幾歲年紀輕輕就得子宮內膜癌的病人,到哪兒說理去?
醫生這個職業會時時受困於醫生的性格缺陷,容易驕傲自大,目中無人,同行相輕,一意孤行,或者稍微有些小能力,有塊自己說了算的小地盤,就自信心爆棚,失控到飛揚跋扈誰都「熊」的德行。但是婦科腫瘤永遠是整個婦產科學界最具挑戰性的專業,婦科腫瘤醫生永遠是面臨最多棘手的突發事件、最多重的技術難題、最無解的倫理困惑和最殘酷的人性考驗的醫生,也是最有能力全方位解決病人這些問題的醫生。
提到這位在馬剛眼中興師動眾,貌似要用高射炮打蚊子的婦科腫瘤教授,還有一段「近鎮西單,遠鎮北海,能量波及積水潭」的傳奇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