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一日手術結束,教授走路回家,發現前面有一精神矍鑠健步如飛的老太太,買了兩兜子菜從超市出來,她把菜往前頭車筐裡一放,抬腿騎上腳踏車往家走。就在這時,教授發現老太太白褲子的褲襠上有血跡,急忙呼哧帶喘地跑上前去,死死拉住車後座問:「大媽,大媽您多大歲數?」
「這位大爺,您管誰叫大媽呢?我才65。」
「65?那您肯定絕經很多年了,對不對?」教授仍然不管不顧地接著問。
「你問這幹什麼?臭流氓,你還要搶腳踏車?再不放手我可叫警察了。」老太太一邊喊,一邊就要踹他。多虧教授矮胖黑,重心比較低,一個深蹲躲過這一腳,可就在大媽甩出這一記乾脆漂亮的後踢腿時,教授再一次看清並確認了她褲襠上的血跡。
教授更加自信了,這才想起來解釋:「大媽您別誤會,我是大夫,是大夫。」
「大夫?我又沒掛您的號,醫不叩門這道理您懂不?」老太太仍然處於強烈的應激狀態中。
「知道,知道,不過我真的是××醫院的大夫,您褲襠上有血,有血,不信您自己看看。
「絕經後出血要高度警惕內膜癌,您相信我,明天上午我在三樓婦科18診室有專家門診,您來找我,我給您加號看病,我不是嚇唬您,您一定要來。」
雖然教授天生一副輕浮猥瑣、不值得信賴的相貌,但這事兒發生在醫院大門口,他還拿出公文包裡當月的《中華婦產科雜誌》給老太太看,裡面有很多鉛筆鋼筆畫過的道道,還有相當俊秀的筆跡,想想騙子無非是騙錢騙色,自己除了車筐裡的兩兜菜,沒財又沒色的,再撇開腿低頭瞅瞅自己褲襠,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見了紅,老太太的臉唰地紅了,這才信了。
通過分段診刮術,教授給老太太精準診斷為高分化子宮內膜癌。好在這是她第一次絕經後出血,自己還沒發現,就被腫瘤專家的一雙鷹眼給瞄到,絕對是第一時間發現,第一時間確診,第一時間治療,這預示著治療效果一定錯不了。
老太太是幸運的,如果不被教授發現,買菜回家後,她也會很快發現褲襠上的血跡。就怕她完全不懂絕經後出血是大病先兆,美滋滋地以為自己是返老還童。
子宮內膜癌起源於子宮內膜,在疾病早期,腫瘤可能只是侷限在子宮腔內某一處的一小簇菜花樣腫物,雖然子宮內膜癌在所有婦科腫瘤裡屬於進展較為緩慢的,性格相對溫良的,但這是一支非常有耐力,並且善於長途奔襲作戰的隊伍。
腫瘤能夠沿著子宮內膜爬行蔓延,向上到達兩側子宮角部,再順著輸卵管溜出子宮,到達盆腔,長到腹膜、輸卵管、卵巢、直腸等盆腔臟器的表面。腫瘤向下可以蔓延到宮頸和陰道部位,並且種植下來。它們同時具有堅忍不拔的深鑽能力,伸出螃蟹爪子一樣的偽足緊抓子宮肌層進行侵襲性生長,子宮壁只有1釐米左右的厚度,絕經後的子宮肌層更薄,阻擋腫瘤穿牆而過的本事更差,腫瘤突破子宮最外一層薄薄的漿膜組織後,會像秋天的麥穗一樣在子宮表面迎風飄揚,繼而,它們又像陽光下歡快爆裂的豆莢,將生命的種子撒滿盆腔和腹腔,在腹膜、腸管、大網膜臟器表面定居生長。腫瘤還會搭乘順風車,順著遍及全身的血管和淋巴管,進行跳躍式轉移,到達看似遙不可及的肺部、肝臟和骨骼,將勝利的戰旗插到每一個佔領的高地。
即使反覆出現絕經後出血,老太太可能仍然不當回事,或者只是覺得有點煩,畢竟出血不多,只是幾滴,或者只是幾天,只要換洗一下內褲或者用幾片衛生護墊就把問題解決了。她可能不會向家人訴說,也不去看醫生,等到突然大出血的一天,或者有爛肉樣散發臭味的恐怖東西從陰道里掉出來才想起害怕,才去看醫生,很有可能已經是腫瘤晚期。
打那以後,老太太只穿白色純棉內褲,而且讓家裡的倆閨女還有兒媳婦都穿白褲衩,有任何陰道出血或者白帶異常,讓她們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和就醫。畢竟,自己的人生還要自己掌控,不能寄託在馬路邊上,總有一位長著慧眼、其貌不揚的教授把自己從腳踏車上拉下來解救。
腫瘤專家讓病人首先刮宮,排除子宮內膜病變,再做內分泌治療,這個思路雖說有點過度,但是沒什麼大錯。
但是病人說什麼也不同意刮宮,馬剛只好拜託一位微創中心的婦科主任接著給她看。微創中心以治療良性疾病為主,例如子宮肌瘤、卵巢囊腫,自然不會動不動就出「刮宮取內膜做病理」這些要死要活的大招。醫生先按功能性子宮出血保守治療,開了三個月的藥,病人表示滿意,高興地道別拿藥走人。
三個月過去了,出血一點兒沒見好,反而愈演愈烈,流出的血液已經由紅變粉,整個人也漸漸沒了什麼血色。
在職工餐廳,馬剛問了他們醫院的婦產科醫生才知道,不管是搞婦科腫瘤的,還是做婦科微創的,統統都是開刀醫生,只不過前者開大刀,後者開小刀,有些醫生眼裡只有瘤子,每天的工作就是切切切,看月經不調還得去找專業的婦科內分泌醫生。
「真是隔行如隔山,全北京繞了一大圈,最後終於求對了行家,竟然還有專門看更年期和月經病的婦科內分泌醫生。」馬剛不停地發著感慨。
「確實是看月經病的專家,一招一式都和那些舞刀弄槍簡單粗暴的動刀大夫不一樣。前兩位大俠都是來去有風,站著的時候後腳跟不時離地,坐著的時候只有半個屁股挨椅子,隨時要打發你走人的架勢。人家婦科內分泌醫生四平八穩,不慌不忙,從第一次出血一直問到最近一次出血,詳細地詢問每次出血的時間、出血的量和顏色,每次用多少片衛生巾,還要問用的是日用纖巧還是夜用超長,就差關注衛生巾的網面是棉柔還是清爽的了。接著又問有沒有凝血塊,有沒有刷牙出血,有沒有未經磕碰身上就青一塊紫一塊的情況,吃過什麼藥,吃藥後出血情況有什麼變化等等。最後,除了查體,醫生還親自看了病人的衛生巾,當場提出一個震驚全場的觀點,雖然出血在子宮,但是病根不在婦科,他懷疑病人因為全身凝血障礙才導致下身崩漏不止,應該去看血液科。」
「真的是血液病?」我好奇地問道。
「沒錯兒,一查血小板,才兩萬多,明確診斷白血病。因為月經不調看一圈婦產科,誰能想到最終是血液病?」馬剛繼續感嘆。
「為啥連看婦科腫瘤和婦科微創兩位專家,連個血常規都沒查過,如果查了,早就確診了。」我問。
「唉,還不是有能力的人都脾氣大,教授讓你刮宮你不刮,以後的事兒人家就不管了,另請高明吧。病人也是主意太正,要是同意刮宮,起碼刮宮之前要做一個血常規,早知道血小板低,早真相大白了。後來去找微創中心主任看病,人家特給面子,直接讓我們去病房,醫生現從手術室風塵僕僕趕回來給看的病。醫生看她臉色不好,真建議她查血常規了,病人一問要40分鐘出結果,而且醫生馬上要去做下一臺手術,起碼兩小時以後才能回來幫她看結果,就開始著急了。她家裡兩個半大孩子,哪個都離不開她,來趟醫院真心不易,就想讓名醫看一眼,能給開點藥,她好拿回家吃。唉,還不是綠色通道vip惹的禍。」
說到這裡,馬剛的眼神開始迷離,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反思這種都是熟人,一路綠燈,不按規矩看病可能鑄成大錯的問題。
這中間還鬧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問完病史,教授一本正經地說:「把你衛生巾拿出來給我看看。」
病人愣了一下,急忙翻包,拿出一片沒用過的恭恭敬敬雙手呈了上去。其實大夫是要看那片正用著的衛生巾,目的是仔細觀察出血性狀,評估出血量,進而分析出血原因。
看病是一件費工夫的事,是一個醫生事必躬親的過程,不管多大的大夫,不管有過多麼輝煌的成就,只要今天你站在給人看病的位置上,就得親自去做,親自去問,親自去檢查,親自去看病人的衛生巾,去看病人的引流物、陰道分泌物、嘔吐物甚至是排洩物。
醫生的工作不同於其他工種,不是在重要的地方指點一下,或者關鍵的時候帶個路,下面的人就能完全做好的。醫生,是一個一輩子都要事必躬親的職業。
你學很多年才會看病,但是這不像投資一個專案,運營穩定後就可以做甩手掌櫃,扛著長槍短炮周遊世界,定期收錢就可以的。每一次看病你都得親自去,每一個手術你都得親自做,每一次都要看得仔細,不允許有一點馬虎,一不留神就會小陰溝裡翻船,多年清譽毀於一旦。
醫生要有好身體,雖然坊間傳說醫生越老越值錢,但是老到不能親自看病那一天,也就一錢不值了。除非留有可以傳世的醫學著作,那些為了晉升評獎或者裝點門面,讓研究生和小大夫私編亂攢,自己編審校對一樣不做,只管署名編者,錯誤百出,前後矛盾,專供學術界後輩們恥笑的印刷品不在其列。除非堅持從事教育工作,言傳身教給下一代人,否則,一個醫生整個職業生涯換來的經驗、技術、心得、體會,那些書本上沒有的東西,不管多麼含血帶淚地寶貴,都將跟隨醫生走進墳墓。每一個從頭開始的青年醫生,都不可避免地要跋涉同樣的泥濘,遭遇類似的陷阱和荊棘。雖然,伴隨整體醫療技術進展,會出現水漲船高的現象,但是每一條航船自身的前行和突破,仍然離不開成長中的醫生每一次費力的雙槳划動。
這是醫生的職業特點和職業宿命,誰都逃不過去。
醫生比普通人高明多少?名醫比普通醫生高明多少?其實沒有多麼多的神秘和玄機,雖然都是婦產科醫生,但是婦科內分泌醫生做到了仔細和全面,並且將人看作一個整體,沒有頭疼醫頭,腳疼醫腳,除了問陰道出血,還問刷牙是否出血,還看全身上下有無青紫和瘀斑,甚至親自檢視病人的衛生巾,這就是水平。詳細詢問病史,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就會少走彎路,儘快診斷。醫生無非是通過學習掌握了醫學知識,而診斷線索都是病人通過訴說病史告訴醫生的,醫生進行體格檢查和各種化驗無非是要知道更多,並且驗證自己的診斷。
在你仍然搞不清楚診斷的時候,記得重複你的病史詢問和身體檢查,現代醫學之父威廉·奧斯勒早在19世紀就向他的學生面授機宜。早在醫學還不是十分發達,沒有什麼高階檢查可以做的20世紀70年代,漢密爾頓就已經發現,醫生通過傾聽並和病人交談就能做出基本正確的診斷。
做醫生就像狗一樣地生活,但是,如果通過多年所學救下一條性命,反之如果沒有出手,或者判斷失誤,這個性命就會魂飛魄散;如果誰都弄不明白的病,到你手裡就能抽絲剝繭搞清楚診斷;如果誰都認為沒有手術機會的晚期卵巢癌,到你手裡就能披荊斬棘柳暗花明;如果你體會過那種如愛情一般爆發的幸福感,從醫也將成為你認為終生值得度過的一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