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生地不熟,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卻不知他們朝你背後打槍的招數早都準備好了,你有病亂投醫,毫不懷疑地就跟著去了。可想而知,你遇到穿著白大褂留著長鬍子搖頭晃腦裝名醫的真演員假大夫,絲毫沒有鑑別和拒絕的能力,看完後給你開幾千元上萬塊的藥,還有人全程陪你付款,你還覺得服務不錯,其實是怕你跑單,等你高興地交了錢買了藥,回來和家人一說,或者吃了十天半個月仍不見效,甚至病情加重,才知上當受騙,悔之晚矣。
未曾相識卻一見如故,素昧平生卻噓寒問暖,當你在漫漫求醫路上遇見「超級好心人」的時候,千萬要提高警惕,大個兒的餡兒餅有時也會從天上掉下來,但要時刻追問自己何德何能,會不會偏偏那麼準地就砸自己頭上。
如果沒有人主動找上門,病人靠一雙眼睛,也能找到些許出路。開住院條、早住院、高價收藥的小廣告像皮膚科難以根治的牛皮癬一樣,此消彼長地貼在大醫院的外立牆、衛生間隔斷門,甚至你正在行走的人行道和黃色的盲人路上。這裡頭雖然真真假假,各種坑蒙拐騙,也不乏利用和醫院內部的各種關係,給病人牽線搭橋,多少能夠辦些實事兒的。
再或者,如果病人願意花高價,就能通過號販子掛上真正的專家號。有些「資深號販子」長期盤踞某一固定醫院,一干就是很多年,對專家的擅長一清二楚。簡單的事重複幹,他們也成了專家;重複的事認真幹,他們也成了行家,無形中也在行使人民導診員和醫院分診臺的功用,只是要給令他們滿意的人民幣才提供服務。病人一旦和專家對接,說不上就跳過自己直接把這事兒給辦了。
馬剛深知,自己有今天的市場,一是因為中國沒有建立一個良好的轉診體系,病人找不到對口的專家,專家也總是在門診接診一些盲目掛號,和自己專業特長八竿子打不著,除了做個分診工作,自己完全用不上力的病人。二是頂尖醫療資源的極度短缺,供不應求,才產生今天食物鏈上殘酷血腥的爭奪,自己才會在這個有失公平、容易滋生腐敗的人情社會中屢屢漁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江湖道義無時無刻不在催促馬剛,再加上他本來就是一個非常有行動力的人,這麼一塊巨大的肥肉,如果不抓緊推進,落袋為安,說不上哪天就跑單了。
一籌莫展之時,馬剛腦海中跳出一個人。
上次和幾個小兒外科醫生吃飯,聽他們共同說起一位心外奇才,姓郭。這位郭醫生是北京某綜合醫院專搞小兒先心病的,據說每一個看過他手術的內行,都會被他獨特的手術思路吸引,禁不住為他手下的每一個精妙動作叫好。
大家繼而談到,上天就是不公平,有人為外科手術而生,不需太多努力,就能做得很好,要是人再勤奮,註定成為飛機中的戰鬥機。而那些天生不是動手術這塊材料的人,可能已經付出相當多的努力,也只能達到一個普通外科醫生的基本水準,這種人越是篤信勤能補拙,手下的冤魂越多。過去戲班子的老闆挑學徒要看身板、看靈性,現代芭蕾舞選學員要測量身體比例,都是看老天爺賞不賞你這碗飯吃。
事不宜遲,馬剛從醫生朋友那裡要到郭醫生的電話,決定重新拿起自己開創事業之初的三板斧,闖一闖這位傳奇醫生的辦公室。
基本上,當了主刀的外科醫生才有機會收紅包,醫生對待紅包的態度各不相同,馬剛將外科醫生大致分為以下幾類。
一類人是誰的紅包都不拿。這其中又分幾種人,一種人錚錚鐵骨,兩袖清風,不乾淨的錢一分不掙,他們嚴守職業道德,代表業界良心。一種人雄心壯志,胸懷仕途或者專家學者等遠大抱負,或者雖然目標沒有那麼遠大具體,或許只為眼下能順利晉升,或者在幾個候選人中脫穎而出成為領導助理或者什麼不起眼兒的小官兒,總之他們杜絕一切小陰溝裡翻船的不划算行為,在理想實現之前,堅決不為蠅頭小利所動。這種不收紅包一般是暫時的,他們只是覺得時機還不成熟,知道「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的道理,時機成熟後是否伸手,就不知道了。一種人學藝不精,膽小怕事,但有自知之明,他們對自己的手術比誰都沒信心,不拿紅包,出了問題還能利用醫學的不確定性找補一下,自然不敢拿紅包為自己添堵找事兒。
一類人是隻要自己拿得下的手術,差不多的紅包都敢拿。他們認為醫生這一職業和地方官員、公司老闆、引車賣漿者沒有兩樣,都是養家餬口的飯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世界永遠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拿白不拿,你不拿也被別人拿了。學醫的哪一個不是十年寒窗苦讀,學徒一般拉鉤打雜一干就是十幾年,大好年華耗費在手術室裡學藝,個別金字塔尖上的老師和教授們就是這麼收穫豪車別墅的,憑什麼到了自己主刀的季節不去收穫?一個闌尾炎手術費才幾百塊,一個大型卵巢癌手術需要四個手術醫生、兩個護士、一個麻醉醫生,動不動不吃不喝不拉不尿手術檯上一站四五個小時,月經期的女大夫上臺之前,要穿好成人尿不溼,下臺後雙腳腫成兩個大饅頭。男醫生因為長期手術檯上憋尿,膀胱功能絕佳,攝護腺肥大,手術費卻只是區區千把塊,還只有幾個百分點劃給醫生算績效獎金。醫生不是固氮菌,靠空氣就能生存,買房買車養活孩子紅白喜事隨禮給爹媽看病,哪一個不需要真金白銀。他們認為既然體制和分配製度不合理,自己沒有話語權也無從抗爭,乾脆遵循民間自有的解決辦法,吃得苦中苦,紅包甜上甜。
一類人是有選擇地收取紅包。有的醫生只收熟人介紹的紅包,這是殺熟型。有的醫生只收有錢人的紅包,這是劫富型,之後有沒有濟貧就不知道了。有的醫生只在手術完成之後收紅包,屬於穩妥型。不過很多紅包在手術之前信誓旦旦,手術完成後便消失無影蹤,或者化作口頭感謝和作揖叩首。
病人送紅包的心理大同小異,或者是怕醫生不盡心,或者是怕別人都送紅包自己不送,醫生有限的能量和愛心就會發生偏移,或者是希望獲得額外的照顧,例如比別人更早住院,住為數不多的單間,要求在醫生精力體力最佳的第一臺做手術,想由專家主刀做手術,而且是從頭到尾親自做,這都是略有非分,並且侵佔同病相憐的病友資源的想法。
有的病人送紅包,要的真的不多,雖然沒有醫學知識,但是活了一把年紀,智慧和常識還是有的,他們深知生老病死,不死不生的道理,也不指望醫生能把自己一身的壞零件全部修好再組裝一新,他們只是希望醫生能跟自己多說幾句暖心的話,關於病情,能跟自己推心置腹地交個實底兒,讓自己活得明白,走得乾脆,儘量少受罪。
真心感謝醫生付出的病人很多,願意用紅包表示心意的沒有幾個。這也是為什麼手術前拒絕的紅包,很少有在手術後再送回來的,不管醫生的診治多麼盡力,搶救多麼驚險,手術多麼成功,也不管專家的名頭是多麼響徹大江南北。
在紅包這件事上,每個醫生都有自己的界限、原則和尺度。
紅包的穩妥性最要緊,誰都不願意因為一個紅包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對知識分子來說,畢竟,這是極不名譽的事情。紅包的穩妥,一方面來自醫生對送紅包的病人或者中間人可靠性的評估,一方面來自醫生對自己能否拿下手術的自我估量。
對絕大多數醫生來說,個人榮譽和職業生涯比任何一個紅包都重要。那種毫無原則、見錢就收,也不管自己是否勝任手術、完全喪失職業道德的醫生不是沒有,但是極少。如果他們在成為主刀之後如此行事,很快會被頻繁的醫療官司或者同行的口誅筆伐清理出醫療隊伍。從這個角度反過來看,敢拿紅包的醫生,手裡基本都有一張王牌、兩把刷子,或者消災治病的金剛鑽。
郭醫生就是第一類人中的第一種。此人出身醫學世家,從小沒受過窮,吃著黃油巧克力,彈著鋼琴長大,對錢幾乎沒概念,而且個性桀驁不馴,要說文藝青年和憤怒青年二者有其一,就夠毀人一生的,郭醫生就是這兩種青年的混合體,本人又無特殊癖好,唯獨看到手術刀兩眼放光。
官場、商場、醫療場都一樣,沒原則、有愛好的人最容易攻克,有原則、有愛好的其次,有原則、沒愛好的人最難疏通。唯一可能攻陷他們的是病人的病情,越是撲朔迷離誰都搞不定的疑難雜症,越是風險高,難度大,誰都不敢比畫,一旦成功又能立刻帶給病人驚奇逆轉的手術,他們越是喜歡。在他們眼裡,疑難手術對自己的巨大誘惑,好比貪婪者眼中閃閃發光的金幣。
馬剛打著正在美國開會的同行的旗號,順利摸到郭醫生的辦公室。因為沒有交情,而且多年來金錢開道的各種橫衝直撞都是屢屢得逞,馬剛喪失了最初開拓市場時的柔緩試探,以及步步為營的耐心,直接拍了一個大大的牛皮紙檔案袋在郭醫生的面前。
「有個孩子需要你做手術,想馬上住院,這是家長的一點心意。」
這完全是黑社會老大僱傭第一冷麵殺手的簡練臺詞,翻譯過來就是「給你錢,足夠多,快去殺人,少廢話」,卻被馬剛無縫拼接到了這裡。
結果,還沒來得及說細說孩子的病情,馬剛就成功激怒郭醫生那根憤世嫉俗的神經,被連人帶錢轟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