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馬剛突然意識到自己職業角色重要性的時候,他已近中年。
在此之前,他利用一切業餘時間,充分發揮自己的優點和長處,調動一切可利用的社會資源,憑藉一副天生令人信賴的面孔、學生會里練就的好口才,還有幾條可遇不可求的內線,經營起一個龐大的人脈系統。
北京的白天有各種圈子,夜晚有各種飯局,每個局上都會有一個紐帶式人物,他們把有需求的人和有資源的人以一種大家都認為安全的方式聚在一起,牽線搭橋,建立相互之間的信任,促進一筆又一筆的權錢交易。
馬剛的模式和這些權錢交易類似,不同的是,他促成的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對接。
他人脈的一端是病人。
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生病要去醫院,可是醫院那麼多,從社群醫療到北上廣的大型三甲醫院,到底去哪一個?醫院裡科室分類複雜,除了內外婦兒,還有神經內科、內分泌科、五官科、皮膚性病科、精神科、心理科、中醫科、口腔科、物理康復、美容整形科等等。
到底該去哪一家醫院,掛什麼科,這是一個問題。
大型綜合醫院被歸類為服務行業,卻和百貨公司完全不同。它的所有貨品,沒有一件是擺在貨架上可以供你任意取用的,除了藥物。但是沒有醫生的處方,你絕不敢像從超市貨架上隨便拿下一瓶酸奶一樣隨手將它放進購物車,再有錢再任性你也沒這膽量,當然,那些無畏的無知者除外。
醫院各個科室的標牌標註「清晰醒目」,中英雙語是標配,但其實外國人幾乎沒有專程來中國看病的。韓國距離把美容整形做成全球產業只一步之遙,泰國通過五星級醫院整合醫療和旅遊兩大產業,相較之下,中國不知道被甩出多少條街。而且,在中國長期居住的外國人,差不多都是趁著年富力強來大把撈金的,生病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再加上有國際醫療部或者私人高階診所為他們提供雙語服務,大型綜合醫院的英文標牌基本沒有用武之地。這樣看來,很多小醫院也用英文標牌,實在讓人想不出,除了把b超科翻譯成bsuper,並且製成標牌認真掛起來,被人拍照發到網上娛樂大眾,還有什麼用途。
科室標牌標註清晰,路線指引明確可靠,應該是接受上級部門檢查的硬性指標,但是除了內部人知道內二科是某醫生「革命」成功,帶領一路親信人馬拉出去的新山頭,病人完全分不清它到底和內一科有什麼區別。
病人也可能完全分不清神經科和精神科的區別,只能望文生義,因為最近整個人都沒精神或者精神不好就去掛精神科,或者家裡的青春期女兒和更年期老婆總髮神經,就去為她們各掛一個神經科。
這裡雖然也售賣醫療服務,但是沒有熱情的導購迎上來詢問你的需求,緊接著介紹一款適合你的產品,買還是不買,根據自身需求,掂量口袋裡的銀子,量力而行就是。你站在人頭攢動的大廳,身邊除了醫護人員事不關己、面無表情地匆忙走過,就是在不同視窗緩慢蠕動、功能各不相同的長長隊伍,除了各種焦慮寫在臉上同病相憐的病友,就是對於生老病死早已一臉茫然,只顧叫賣茶葉蛋麵包礦泉水的小販。
這時候,病人只能依靠常識,但是很多時候,常識並不可靠。
別以為牙痛都掛口腔科,這極有可能是心肌梗死的先兆,如果病人和牙醫都認為這就是一個簡單的牙痛,那麼病人就有可能死在牙醫能升能降、能坐能臥、兼具各種高階功能的電動躺椅上。
別以為肩膀痛都是肩周炎引起的。也許你正配合大型儀器進行理療康復,隨後到來的絞痛、黃疸、寒戰、高熱,使你迅速陷入感染中毒性休克,才知道始作俑者是急性膽道感染。
別以為血糖升高都是糖尿病惹的禍,掛內分泌科打針吃藥控制血糖就可以。可能你還在興致勃勃地規劃這個月的營養食譜,在網上購置運動用品制訂長期鍛鍊計劃,卻被醫生的一個電話劈得外焦裡嫩——你患的其實是晚期胰臟癌,這幾乎和提前宣判死刑沒什麼兩樣,何況還是通過電話聽到的宣判,這是向病人通報惡性腫瘤最差的方式。
別以為乳房溢液都是乳腺疾病,看基本外科就行了,隨後的核磁共振檢查,可能顯示你有腦垂體的微腺瘤,病症表現在乳房,病根卻在大腦。
以上這些掛三四個科室才能確診的周折,並不僅僅發生在乳房無故溢乳的姑娘身上,更出現在有著其他各種乳房問題的女性身上。有些女性想當然地認為,乳房既然是女性的性器官,就應該掛婦產科,或者在她們的生活中,乳房兩個字本是禁忌,只在萬不得已的時候用「胸」來替代,市面上流行的大胸、文胸、襲胸等詞彙,使得她們想當然地去掛胸外科,被醫生拒診後,還會在心裡暗自嘀咕:牌子上明明寫著胸外科,你們為什麼不看胸?實際上,胸外科主要看肺、氣管和食道,有時候也管縱隔。心胸外科分家後,胸外科連心臟的閒事兒都不管了,而胸壁上的乳房,在胸外科醫生眼裡,可能只是開胸手術時一對礙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