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檢驗科的水比海深

馬剛畢業後分配到北京一家醫院的檢驗科工作。

檢驗科不與病人對接,只是提供檢驗報告,為嚴謹和慎重起見,他們要在每一張報告單的最下角統一標註這樣的一段文字:不作為最終診斷,僅供臨床醫生參考。就像公司的各個部門不可能都受重視一樣,這一行字也註定了檢驗科永遠無法成為一個醫院的主流和強勢科室。

這讓同學們都鬆了口氣,畢業聚餐時,全體為他舉杯慶祝,與其說我們祝福他找到體面工作,還令人嫉妒地進了京城,不如說是祝福我們自己。萬一哪天我們自己或者家人生病,起碼不用落在這樣一個從大體解剖學到區域性解剖學都不及格,內外婦兒四大科全靠別人帶路的醫生的手裡或者手術刀下了。

檢驗科是輔助科室,馬剛在這個輔助科室似乎也失去了萬有引力的吸附,始終處於邊緣化狀態。不過他的邊緣化是一個主動過程,因為手搭涼棚向前放眼20年,馬剛絲毫望不到自己作為一個不知名醫院的、非主流科室的醫生,有什麼光明錚亮的前途。

再瞅瞅自己身邊的奇葩主任,褪去權力的光環,就只剩一個臃腫肥碩的移動軀殼,裡面都是各種使喚人、忽悠人和修理人的市井智慧,不僅下三爛,而且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唯獨他那輛黑色大鯊魚一般沉默和快速的賓士轎車,總是令馬剛忍不住多看兩眼,但是,只要在看到第三眼的時候,在他充滿解構和毒辣的眼神中,這架渾然一體的巨型機械就會頃刻間散落成層層疊疊、各種來路不明的鈔票。這時,馬剛趕緊防禦性地緊閉雙眼,大腦中迅速做出一個重要決定: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不能通過專業技能獲得體面報酬是可悲的,也是可恥的,自己決不能走主任這條老路。

經過十幾年的打拼,馬剛表面上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檢驗科醫生。他用於晉升的幾篇論文都是科裡年輕醫生所寫,通過給張健身中心年卡,或者購物卡,再加上一頓稱兄道弟的大酒,他搖身一變就成了通訊作者,甚至通訊方式中的郵箱因為來不及註冊,也是胡亂編造的,反正就算是中國最頂級的核心期刊作者,也鮮有同道會有和他們通訊的美好願望,這個郵箱的真假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這並不算什麼天大的過錯,沒人規定醫生必須成為科研工作者,馬剛起碼沒有去中介公司花錢找槍手編造論文,發表在各種野雞雜誌上,算是有底線、有良知的知識分子。而且,工作中,馬剛只要能保證每一批經手的檢驗報告符合質控標準,基本準確就可以了。任何化驗檢查都有誤差,任何化驗單都不能完全代表人體內的真實情況,也不應該成為醫生看病的唯一根據。

化驗單上的雌激素水平低,不代表女性體內真正缺乏雌激素。看到這樣一張化驗單,不問女性的年齡,不問月經,也不問人家有什麼不舒服,上來就說人家缺乏雌激素,然後秉承缺啥補啥的邏輯,讓病人服用雌激素的醫生,不如趁早轉行,他們從事別的工作,說不定更有前途。

化驗單上的睪酮高,不代表這個女人馬上就要變成男人,即使是多囊卵巢綜合徵病人,只要她沒有多毛和男性化特徵,也不代表必須對她進行降低雄激素的治療。看到這樣一張化驗單,不親自查體,不問生育要求,就聽風是雨地學別人的樣子開出3?6個月的達英-35,婦科內分泌的專科醫生甚至要懷疑,這種大夫的行醫執照是不是充話費時送的。

化驗單上的黃體酮低,也不代表這個女人黃體功能不足。醫生拿過化驗單,不問是月經週期哪一天抽的血,上來就說你是嚴重缺乏黃體酮,然後開出半年的孕酮藥片,還告訴病人藥物是純天然的,沒有任何副作用,放心吃就是了。這哪是在看病,根本就是一個望文生義的笑話。

「檢驗科是輔助科室,註定沒有什麼大作為」這種理念,直到科裡一個青年醫生辭職下海、做出一件扭轉乾坤的大事之後,才在馬剛的心中得以徹底糾正。

這位青年醫生從學生時代開始就關注基因診斷,落地科室後,發現醫院根本沒有開展這項業務的意圖,非常失望。他認為日復一日地使用試劑盒做一種簡單重複、自己毫不喜歡也毫無激情的工作,根本就不是醫生,充其量只是個技術員,早晚會令自己稜角盡失,於是他果斷下海,到一家大型基因診斷公司就職。

一位42歲的不孕症女性,從35歲開始,前後做了十次試管嬰兒,終於懷上珍貴的一胎。她深知自己年齡太大,35歲以後,女性卵巢儲備越來越差,可以使用的卵泡越來越少,卵子質量也直線下降,這不僅是自己試管嬰兒反覆失敗的原因,也是分娩畸形胎兒風險成倍增加的原因。孕期,她除了進行常規的產前檢查,還進行了羊水穿刺,做了染色體核型分析,拿到正常報告的一刻,一顆提著的心才略放輕鬆。

懷孕39周,她通過剖宮產手術得了一個女兒,孩子健康漂亮,吃喝拉撒哭喊睡,一切正常,一家人高興得合不攏嘴。但是一年之後,孩子開始出現身體和智力發育的嚴重停滯,身高、體重和頭圍都明顯小於同齡兒。母親認為孩子的問題是先天性的,醫院沒有盡到職責,沒能在產前做出診斷,打算再次抽血為孩子進行基因檢測,如果是醫院的過失,定要上訴討回公道。為保險起見,她多留了幾份血樣,送到不同的基因公司進行檢測。

幾乎是同時拿到了幾份報告,都沒有異常發現,唯獨這位青年醫生跳槽後任職的公司出具的報告,顯示孩子有染色體的微缺失,該缺失不僅可以解釋眼下的生長發育異常,還提示孩子可能很快出現自閉症傾向,並且具有全身多部位發生腫瘤的風險,長到成年的機率極小。

原則上,相對於人類巨大和複雜的基因組結構,小於10個kb的微小缺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計,這也是其餘三家公司在報告單上完全沒有提及這一缺失的原因。但是,這位醉心於基因診斷的青年醫生沒有放過這個微小缺失,通過進一步的檢測和比對,他發現缺失的片段雖小,但缺失的東西恰好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基因的前7個外顯子。

一個不被關注的細節,往往預示真相,它只會被有心人發現,並且絕非偶然。

兩年後孩子夭折,這份高水平檢驗報告的真實價值才逐漸顯露。

它不僅減少了一例醫療訴訟,節約了社會成本,更讓這位母親提前認識到孩子的特殊性,倍加珍惜和孩子共處的一分一秒。她也許會怪老天爺不公,但是,她一定更加慶幸自己沒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無休止的醫療官司上,而是盡其所能,完成對這個僅有兩年生命的孩子的餵養、看護和陪伴,而誰又能否認,一個兩歲的生命就不完整,就不是母子一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