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能在崇尚孝道、忌諱死亡的中式家庭輕鬆地談論死亡,不光因為我是醫生,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人們都覺得死亡離自己非常遙遠。
說到人生的告別,我又想到梁阿姨談到的那位老爺子,也許他真的就是老年痴呆,如果他的家人沒能及早識別,只是把老人的古怪行為認作是不可理喻,在通過給錢的方式,終於為他們的父親找到一位法律許可的、可以提供色情服務的老伴之後,在一切令人尷尬和難以啟齒的難題得到解決之後,忙於自己那一攤生活的她們,可能會選擇主動疏離。
如果有一天,老人徹底失去交流能力,他又該如何與親愛的孩子們完成這一場生命的告別?在生命的最後,一個男人要揹負世人包括他最珍愛的親人的誤解,卻無法再為自己辯解一句,這是多麼令人寒心的痛楚?
應該還給老爺子清白,讓女兒知道爸爸可能是病人,不要餘生都活在對爸爸的怨恨之中,萬一老爺子的病情進展迅速,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沒過多久,梁阿姨來送喜糖,她穿得非常漂亮,一看就是刻意打扮過的。
我假裝輕鬆的樣子問候梁阿姨的新婚生活,其實是想了解老爺子目前的身體狀況。
「什麼新婚,可別羞臊我了,那老爺子根本就沒啥真本事,也沒想象中那麼誇張,就是洗澡的時候愛往我這兒抓一把,平時摸摸索索的,在家裡隨便他摸唄,反正我倆有結婚證,不犯法。我有時候給他放一張黃色光碟,好騰出手去炒菜,他看兩眼也就睡了,最近有點犯糊塗,老睡覺。」
「你有沒有發現他出門後就找不到家?」
「我沒有讓他一個人出過門,人家女兒給我這麼好的條件,我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出去,再出去闖禍怎麼辦?咱東北人可是講究人兒,拿人錢財得替人消災。」
「他的女兒來看望過他嗎?打電話嗎?」我問。
「他的小女兒在美國,把這事兒安頓下來就回去了。上海的大女兒忙,人家可是上市公司的老總,為了父親的事兒不知道耽誤了多少大生意。自從我來了,她們都省心了,只打過一個電話。不過人家兩個孩子還算不錯,都是被倆老人鬧騰怕了,她媽臨死之前,也是三天兩頭地折騰,好不容易走了,她爹又接著折騰,都不是讓人有臉面的事兒,好不容易安頓了,誰還來看這騷老頭子。」
「騷老頭子?你是說他性趣盎然,還是尿褲子?」
「什麼性趣盎然,最近花痴病好了,又添了新毛病,管不住小便,總尿褲子,我一天洗好幾遍,怕他難受,沒給他用過成人尿不溼。張大夫,你們醫院有沒有能減少小便次數的藥?你說為什麼伺候小孩的時候我們都那麼開心,我養了三個兒子,哪個不是尿褲子尿到三歲,也沒覺得有味兒,這伺候老人的屎尿怎麼就這麼難受,真是又騷又臭,太難聞了,有時候我都吃不下飯。唉,你梁阿姨賺的都是辛苦錢。」
「梁阿姨,我覺得老爺子可能真的是老年痴呆,並不是花痴病。他是不是整個人越來越糊塗了?說話也越來越少?」我問梁阿姨。
「嗯,他最近變化很大,吃飯都困難,一口飯嚼得很慢,半天也咽不下去,一頓飯好長時間吃不完。」
「梁阿姨,您得有心理準備,現在您面臨的,可能不是他在您身上摸摸索索的那些尷尬,老爺子可能很快就會癱在床上,大小便失禁,完全靠你的照顧才能活命,你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還能活多長時間?」
「我仍然沒法回答您,可能很久,一切都要你照顧,也可能很快就不行了,畢竟年齡在那裡擺著。」
「我怎麼這麼命苦,這老爺子真的對我挺好,從不計較花錢,剛開始的時候還知冷知熱的,我結婚20年都沒被這麼關心過,怎麼這麼快就要不行了。」梁阿姨說著,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
奶奶趕緊給她遞上紙巾,勸她別難過,好的壞的都是綁在一塊兒來的,雖然人傻了,但她也很快要有新奔頭了。聽到奶奶勸人的方法,我差點樂出來,奶奶您能不這麼直接嗎?以後還能高興地一起玩耍嗎?
老年痴呆無法治癒,全世界每年有近千個相關課題在進行。一種疾病越多成為焦點,越多得到關注,越說明問題還沒有答案。也許多做腦力鍛鍊,攝入均衡膳食,保持良好心情,採取合理的生活方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患病率,但是並不絕對。很多五十幾歲的高科技工作者會患病,完全失去計算能力。家庭和睦、樂觀健康、人見人愛的老人同樣可能變得冷漠、多疑、易怒,甚至有攻擊行為,以及各種難以想象的人格扭曲。儘早識別這部分老人,給予關愛和照顧,在醫生的幫助下服用一定藥物,可能對病情進展略有延緩,同時還要注意預防走失、摔倒、凍傷、飢餓等可能致死致殘的問題。
還有一個重要的、一直沒有被中國人重視的環節,那就是和親人告別。
「梁阿姨,你還是要和他的女兒多溝通,讓她們帶爸爸去看病,確診一下,要真的是這病,還是要經常來看看爸爸的,真的說不上哪天老人就沒了。」
「我只能保證盡心盡力伺候老爺子,可不敢管人家閨女,我又不是人家親媽。」
「不是管她們,你這是為她們好。很多時候,兒女孝順老人,不只是對老人單方面付出,其實也是為他們自己,這是人類對自己的一種救贖。」
「什麼救不救、贖不贖的,我不懂。要不你給她們打電話吧,我這有號碼,我這笨嘴拙舌的,怕說不明白這些事兒。」梁阿姨隨手把問題推給了我。
「我這樣非親非故的直接打電話,還是說人家爸爸可能有病,不是特別合適吧?」
「你打吧,張醫生,他兩個女兒人都特別好,老爺子的大女婿也是醫生,好像是上海什麼醫院的外科大夫,我記不太清楚了。」
那就好辦,有同行就有共同語言,交流起來就容易多了,起碼能把問題說清楚,又不至於引起誤會。
我的電話真的起了作用,老爺子確診老年痴呆,兩個女兒都請了長假,先後回到北京家中陪伴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