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就像一顆中間粗兩頭細的棗核,剛生下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憋不住屎尿,不會說話,不認路,年老後又開始憋不住屎尿,不會說話,找不回家。我老了可不要得這種病,變成一棵植物似的,想想心裡都堵得慌。人這輩子都有一死,最有福氣的是得那種心腦血管疾病,短平快,咣噹一聲就沒了,乾淨利落,自己不受苦,也不拖累家人。」
這是奶奶一直以來的論調,不願意癱瘓在床,不願意半身不遂,怕自己受苦,怕連累兒女。每每談到這些,我們都會立即獻上自己的一片孝心和忠心,說媽您不用擔心,就算癱瘓了,我們也把您伺候得乾淨利落,每天推著您遛彎兒曬太陽,要去植物園看桃花,要去景山看牡丹,要去香山看紅葉,您就放心吧。
奶奶一心希望年老時候能夠速死,可謂決絕。她一定沒有想過,她的親人要經歷多長時間或者多少痛苦和失落,才能逐漸接受這麼一個愛打牌、愛逛街、愛美食的開心果老太太說沒就沒了的事實。
如果一個人沒有在健康或者意識清醒的時候簽署「生前預囑」,說明在不可治癒的傷病末期或者臨終之時,要或者不要哪種醫療護理的指示檔案,那麼一個走到生命盡頭的人,很有可能無法享受最後的安詳,反而要忍受心外按壓、氣管切開、心臟電擊以及心內注射等驚心動魄的急救措施。問題的關鍵在於,即使搶救成功,也不能真正擺脫死亡,而只是依賴生命支援系統維持毫無質量的植物狀態。
如果不趁自己清醒之時簽署一份「生前預囑」,你甚至不能決定自己突然倒地之後的一切後續治療,萬一你很不幸,發病後被路過的清潔工及時發現,撥打120將你迅速送往急診,醫生就會按照既定程式不遺餘力地搶救你。
除了抽血打針輸液,往你身體內灌注各種升壓、強心、抗休克的救命藥,醫生還要輪流為你進行心外按壓。咔嚓,你的一根早已骨質疏鬆、和北京大蝦酥糖差不多質地的肋骨斷了。更不幸的是,斷掉的肋骨扎破你的肺臟,你又出現氣胸,醫生一邊給你的胸腔穿刺放氣,一邊還得把你衰老的身體完全暴露,開足馬力一次又一次在你滿是耦合劑的胸部進行電除顫。
你被插上氣管插管,再接上冷峻的呼吸機,被各種設定好的引數不由分說地鼓動著喘氣,好歹保住性命,但是沒有任何醫生認為你有徹底甦醒的可能,這時你的親人聞訊趕到,他們愛你,不願意失去你,可能幾天甚至幾個月都沒法下決心讓你走。
你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icu,那裡24小時開燈,不分黑夜和白天地轉入和轉出各種危重症病人。你不能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全身上下都是管子,只蓋一張毫無生活色彩的白色被單。因為大便失禁,你像嬰兒一樣時刻穿著成人尿不溼,萬一護士發現不及時,就會在一段時間內泡在自己的糞便之中。小便全靠導尿管,再也感覺不到膀胱憋脹後痛快撒尿的輕快感。喘氣靠一根越過深喉插入氣管的管子,頻率完全由機器決定。吃東西靠鼻子裡的胃腸營養管,完全喪失咀嚼和品嚐的幸福,你再也感覺不到腹中飢餓後暢快進食的滿足感。身不能動,嘴不能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很多人自己願意簽署「生前預囑」,認可並且主動選擇自然死亡的方式,但是在為別人,尤其是為親人決定死亡方式的時候,卻異常艱難。畢竟,在親自簽署那些諸如拔掉氣管插管、停止滴注營養液的檔案後,他們將會眼睜睜地看著深愛的人死去。
「我可不要那些恐怖的搶救,小羽,你可要保護好我,讓我安安靜靜穿得乾乾淨淨地走,你是醫生,什麼都懂,我活一輩子都沒求過別人,就交代給你這一件事兒,你可要辦好。」奶奶被我隨後的一頓專業黑嚇得夠嗆。
「媽,您有沒有想過,萬一那時候我不在您身邊呢,萬一您被急救車拉到別的醫院去了呢?而且,從道德和倫理出發,即使是您的親兒子,如果沒有您的‘生前預囑’,在決定您的去留問題上,始終是一個艱難的選擇。有了今天的交談,我才知道您的真實意願,但是我無法證明這些。我們還要考慮別的子女的想法,即使兒女們都尊重您的個人意願,共同做出決定,您想過沒有,那將是一個何等艱難的心理歷程。您總說不牽累兒女,您想過沒有,這些讓您走的決定可能給兒女帶來巨大的心理創傷,在餘生都影響著他們,甚至超過您的死亡本身帶來的傷悲。」
「你是說,我也得寫這個‘生前預囑’?」奶奶試探著問。
「中國人缺乏死亡教育,只願意談生,不願意說死。然而天地萬物休養生息,沒有息,又哪有生,生命因為有限才有意義,死亡是出生後的歸宿,不管跳得多高,圈子繞得多大,或者走得多遠,最後,我們都是要回家的。我過60歲生日那天,就會找律師確立遺囑和‘生前預囑’,不過您的事兒,還是要您自己做主。」
「哎呀,不吉利,不吉利,還是不寫,不寫為好。」奶奶嘟囔著,起身去切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