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這些告訴奶奶和梁阿姨,聽得她倆嘴巴張得老大,紛紛表示難以置信,並且齊聲追問:「為什麼痴呆了會變老色鬼?」
「老年痴呆是老百姓的常用說法,醫學上稱之為阿爾茨海默病,是一種中樞神經系統變性導致的痴呆。舉個生活中常見的例子,男性看到漂亮姑娘的時候可能會有臉紅、心跳加速、勃起等生理反應,但人不是動物,得用大腦管控自己的行為,最後發乎情止乎禮,這個很容易理解。
「隨著高階中樞的退化,病人不光出現判斷力、分析力、計算力和書寫能力等障礙,低階中樞在失去高階中樞管控的情況下,可能變得異常活躍,病人就會表現出好色、性慾亢奮,做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舉動等病態行為。」我用她們儘量能聽懂的話進行解釋。
「我家那位老爺子精神著呢,每天早晨都出去遛彎兒,從來不丟,很早以前的事兒都記得一清二楚,絕對不會是老年痴呆。」梁阿姨不肯相信。
老年痴呆的特點是幾分鐘之前說過的話,完全記不得,幾十年前的事兒可能記得一清二楚。我認識的一位教授,痴呆後完全沒有能力一個人生活,他甚至不知道按時吃飯,幾次被餓得低血糖昏迷,但是碰到以前的博士生去探望,他能把30年前寫過的論文摘要倒背如流。想起這些真的是可敬又悲涼,這位做了一輩子學問的知識分子,在能夠支配自己大腦的時候,是如何精心和傾心地將這些知識植入縝密嚴謹的溝回,才能在大腦完全失控之時,保證那些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珍寶不被殘酷的歲月全部清盤。
「是不是老年痴呆,我這個婦產科醫生也沒有發言權,不過我始終覺得不管多大歲數結婚,都要以愛情為基礎,或者起碼兩人之間有感情,願意互相做個伴兒。如果您只想著把老爺子耗死,儘快拿錢走人,迴歸自由身還得到一桶金,仁義道德姑且不論,這件事本身就是有風險的,這老先生少則一兩年,多則十年八年,您可要有心理準備,萬一打持久戰呢。」我不打算再將老年痴呆的問題討論下去。
「打持久戰我也不怕,反正到哪裡都是伺候人,掙多點錢才是真的,我那個死鬼丈夫,在我最好的年華,糟蹋我大半輩子,留給我什麼了,就仨狼崽子,害得我至今有家不能回。」梁阿姨說到這裡,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這些年,她為生活哭紅過多少次眼睛,為貧窮掉下過多少滴眼淚,真是一個命苦又不認命、有腳卻不知路在何方的女人。雖然老爺子現在的體能和認知還沒有出現問題,一旦如我所料,他的花痴病是老年痴呆的一種表現,那麼病情不會這麼簡單,他的身體情況會不斷惡化,他會逐漸出現全面的衰竭狀態,最終完全不認識家人,失去談話能力,不會咀嚼和吞嚥,行動能力退化,動作遲緩,不能走路,偏癱,甚至無法獨立完成任何任務,臥床不起,直到死亡。
我把這些告訴梁阿姨,也算仁至義盡。當了很多年的醫生,我清楚自己的界限,我只能客觀陳述疾病,給予方案和指導,同時提供情感支援和撫慰,即使是非常熟識的關係,也不能對別人的生活指手畫腳或者橫加阻攔。況且,我不是專科醫生,還沒有資格確定老爺子是不是真的阿爾茨海默病。
我收拾好房間去隔壁看書,隱約聽到梁阿姨對奶奶說:「就這麼定了,您別勸我了,我就是不甘心,人一輩子能有幾次機會,我要搏一把。」
梁阿姨走後,一直沒說話的大志接過剛才的話茬兒:「我親愛的張大夫,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指什麼?」
「就是人老了以後,不再有高階中樞的管控和約束,全聽下半身的,發情後就溜達出去尋找配偶交配的事兒,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徹底厭惡了高階中樞對性慾的約束,想做發情期和性激素驅動下的低等動物,你要造反?」我問。
「不敢不敢,我就是覺得反正人老了都會得病,要是得這個阿爾茨海默病也不錯啊,啥都不用操心,變成一個老花痴。」
「想變成無拘無束的小動物,除了吃就是交配?想得美!我告訴你,高階中樞失去了對低階中樞的管控,不一定都變花痴,所有那些人類最初級的、需要自己約束的慾望都可能恣意橫流,例如你可能食慾大增,特別能吃,毫無節制地半夜去翻冰箱,然後我們怕你吃多了撐壞肚子,把冰箱上鎖,你就只能去翻垃圾吃了,還有可能大便小便都不會控制,不論時間場合,隨時拉褲子。」
我說得大志直咧嘴,立即改變了主意,估計再也不想得老年痴呆了,這就叫醫生的專業黑和高階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