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被誤解的色老頭兒

週末是我的勞動改造日,我用抹布掃蕩每個房間的每個角落。

擦到客廳時,來找奶奶聊天的梁阿姨突然興高采烈地對我說:「張醫生,你說82歲的老爺子還能活幾年?身體挺好,啥毛病沒有。」

我愣住了,有這麼聊天的嗎?一般的親戚朋友來我家諮詢,都是抹著眼淚紅著眼睛無比期待地問:「張大夫,您說老人家還能活多久?」

梁阿姨是婆婆在老家時候的鄰居,來北京做保姆五年,專門照顧老人,每個月兩天休息,總會找時間來我家坐一會兒。早些年東北女人很少出來打工,像梁阿姨這種快50歲的女人出來打拼,還是幹伺候老人這種誰都不願意乾的活,實屬無奈。

她沒念過書,不願意幹農活,一心想嫁城裡人改頭換面。經人介紹,認識一個有城鎮戶口的男人,兩人才見兩面兒,手都沒拉過就直接進了洞房。梁阿姨離開泥巴地和農家活,卻陷入和農村並沒有本質區別的小城市的貧苦和困頓。

梁阿姨的媽有抽風病,常年癲癇大發作,早就成了廢人,連出嫁前給她講講最基本的夫妻之事的人都沒有。她完全不懂避孕,20歲出頭,正處於性活躍年齡,也是女性生育能力的最高峰,很快就懷孕了。

即使經歷過相當一段時間的自由戀愛,結婚後鍋碗瓢盆的生活還是會讓很多人發現,枕邊人根本不適合一起過日子,何況這樣經人介紹的「閃婚」?那以後,不管是正懷孕、坐月子還是奶孩子,兩人沒斷過吵架。梁阿姨想過離婚,但是自己戶口還沒落下,又沒正式工作,離婚後只能回孃家白吃白住,就斷了這念頭。當年自己心高氣傲,一心想進城,十里八村多少人給介紹物件,她都一口回絕,如今落到這個下場,怎麼有臉回老家,怎麼面對父老鄉親?

離婚本來可能讓她的生活獲得轉機,卻因為經濟不獨立,沒勇氣一個人生活,再加上舍不得孩子,又過度在意周圍人的看法,離婚這事兒,也就只能是想想。

其實大家都很忙,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哪有人整天關注你那點事兒,天后離婚最多也就上三天頭條。女人,關鍵的時候千萬不要太把自己當人,丟掉各種玻璃心,豁得出去一時才能重獲新生,該斷不斷,都是後患,最終只能委曲求全,一輩子過那種不把自己當人的生活。

梁阿姨的男人不光矮窮醜,還抽大煙喝大酒,46歲那年,酒後醉在田埂上睡了一宿,凍死了。三個兒子都不好好讀書,母親的溫良恭儉讓在他們眼裡都是軟弱可欺,對他們的品質毫無正面影響。老大喝酒賭錢,整天有人追他媽屁股後頭要賬;老二三天兩頭下崗,動不動單位集資就伸手要錢;只有老三不煩她,混黑社會早早關進去了。梁阿姨下決心離開這個讓自己大半生不幸的小城鎮,到北京闖一闖。其實,與其說是闖一闖,不如說是躲一躲。

梁阿姨最近換了一家新僱主,照顧一位82歲的老爺子,他的兩個女兒覺得梁阿姨人不錯,希望保姆嫁給她們的爸爸。

覺得保姆照顧得好,就待保姆如親人,或者加工資發紅包,何必要結婚呢?這事兒聽著蹊蹺。

老爺子是離休幹部,身體硬朗,生活基本能夠自理,梁阿姨主要就是買菜做飯洗衣服和打掃衛生。這種老爺子在北京算是優質老人,有工資有房子,社保福利一應俱全,唯一讓女兒操心的是,他最近好像得了「花痴病」。

開始是總往衚衕裡的洗頭屋跑,誰都知道小屋裡那幾個濃妝豔抹,大夏天穿皮裙兒的女人是幹啥的。趕上一次清查活動,洗頭屋被取締,老爺子和幾個小姐一起被請進了派出所,還是居委會大媽去找老幹部管理處,才把老爺子保出來的,丟人丟到單位去了。

後來請的幾個保姆也先後辭工,開始兩個都是被他嚇著了,落荒而逃,幾天的工資都不要了。中間的一個保姆彪悍,除了結算工資,還要了一筆數目不少的精神損失費,揚言不給就報警。最後一個保姆倒是開明果斷,按次算錢,沒兩月,老爺子問女兒,自己買的理財產品能不能提前支取,要動老本兒。

兩個女兒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美國,為老人的這事兒沒少煩惱。母親在世的時候,整天和保姆過不去,懷疑保姆偷錢、偷雞蛋、偷衣服,後來換了老家親戚來照顧,她又三天兩頭打電話報警,說自己家戶口本丟了。片警已經不堪其擾,給上海的大女兒打電話,說您家的戶口本確實重要,但是農村親戚偷了也沒用啊,而且經過調查保姆並沒偷東西,你們好好勸勸老太太,頻繁撥打110報假案可是犯法的。

接著,老太太又整天撿垃圾,自己用過的破油瓶子米袋子什麼都不扔,把樓道堆得滿滿的,鄰居不斷投訴,居委會三天兩頭給大女兒打電話,最後找了幾個收垃圾的強行把雜物弄走。老太太就坐在地上哭,還咬人,沒過兩天,急性心梗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