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一軟,決定留下來,聽聽她的題外話。
她是高三時候被扣上乙肝大三陽帽子的,這麼多年,一直沒有轉陰。
第一個男朋友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起分到北京,談婚論嫁之際,她執意要把自己乙肝的事兒告訴未來的婆婆,結果老太太尋死覓活,堅決不讓結婚,兩個人就分開了。
「在我最誠實的青春裡,這份最真誠的坦白,換來的卻是最強烈的拒絕和最直接的歧視。」她平靜地訴說著,好像過去的這些都像順水漂走的枯枝落葉,早和她沒了任何關係。
後來,她又戀愛了。內心一直很矛盾,告訴對方怕遭嫌棄,不告訴對方又覺愧疚,矛盾始終縈繞,日子也一刻不停地前行。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她沒有直截了當,而是試探著去了解男人的真實想法。週末,她和專給《大眾電影》寫影評的男友一起看碟,看的是關於艾滋病歧視的美國大片《費城故事》。看完以後,男友輕鬆地說,艾滋病病人只要防護做得好,結婚都不是問題,社會歧視問題必須得到糾正。她的心突然就亮堂了,決定直言相告。
不碰到點事兒,你真的永遠沒法瞭解一個男人的內心,談論別人是一回事,用手指在鍵盤上叨叨些個倫理道德容易,輪到自己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畢竟是知識分子,男友沒有說直接傷害她的話,只是再也沒了訊息,呼機不回,電話不接,到外地出差一走就是個把月,最終,還是分手了。
於是,她選擇了隱瞞。
人總是這樣,走過的路、受過的傷、流過的淚,讓柔弱的身軀不再主動接觸磕碰,曾經的磨難化作周身的鎧甲,將她們包裹起來,她們順理成章地長成今天這般模樣。
她現在的愛人算是個小小的官二代,雖在略有權勢的家庭中長大,但是為人單純善良,對她也好。她一直瞞著自己乙肝的事兒,其實也談不上隱瞞,只是避而不談。
她淡淡地說:「女人真不禁老,轉眼就30了,你發現自己不再像年輕時候一樣什麼都輸得起,或者明知道要輸,也要執拗地用一身的柔弱挑戰世人不堪的底線,哪怕是頭破血流。」
「那對你的愛人是不公平的,性生活存在體液接觸,可能會造成傳染,你考慮過嗎?」我說。
「這個我知道,他打過乙肝疫苗,有抗體,我問過醫生,他受感染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我謊稱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吃避孕藥,結婚後一直讓他戴安全套,這個也會最大程度保護他的。準備懷孕的時候,我自己在網上學著測量基礎體溫,買試紙條監測排卵,還算幸運,一個月就中標了。他是好人,我愛他,我會盡自己的最大能力保護他。」
「給孩子餵奶吧,你都開始漲奶了。」說話的工夫,她的胸前湧現出兩處圓圓的極為對稱的奶漬。
「初乳賽黃金,母乳是孩子最好的口糧,是上天賜予的,你是母親,不能輕易剝奪孩子的權利。」我仍然在努力,希望打動和改變她。
初乳是母乳的精華,說千金難買,一點都不誇張。在產後最初的幾天,初乳不僅能夠滿足新生兒全部的能量需求,更重要的是提供營養物質。其中富含的大量免疫球蛋白,是母親多年來和自然界頑強抗爭,積攢在體內的重要防禦武器。寶寶初生,手無寸鐵,通過吸吮乳汁,就能輕易獲得母親慷慨饋贈的十八般武器,足以抵禦各種細菌病毒寄生蟲的歪風邪氣。
除了免疫球蛋白,初乳中還有寶貴的乳鐵蛋白、溶菌酶、各類生長因子,豐富的維生素和礦物質元素,含量是成熟乳的數倍。此外,初乳具有輕度的緩瀉作用,可以幫助寶寶儘快排出胎便,有利於體內膽紅素的清除,越是能夠儘早吃到充足初乳的寶寶,越是能拉能尿的寶寶,生理性黃疸的消退也就越順利。
「道理我都懂,陽光燦爛的日子,我何嘗不是想象著把孩子抱在懷裡,看他吃奶時候的幸福模樣,但是醫生你知道嗎?天黑以後,那情形完全變了,懷孕的時候我經常做噩夢,我夢見自己的奶水是黑的、有毒的,裡面都是一個一個的骷髏頭,讓粉嫩的嬰兒頓時變成沉重的鉛色,突然之間就斷了氣,這太可怕了,我真的無法從內心說服自己給他餵奶,即使全世界的醫生都來保證,說我的奶水是安全的,我也不敢喂,我不想我的女兒再走我的路。」
乙肝是她心中永遠的痛,如果可能,永遠都不要去碰觸才好。我沒有勇氣再勸下去了。此刻,在她創傷難愈的傷口上流淚和撒鹽,都是一樣的,都是在引起疼痛。
更何況我什麼也不能保證,醫學有太多的未知,100年前的醫術如今證明大多都是錯的,我們今天認為對的,明天可能就被證明有問題,但是我們不知道哪些會被證明是錯的。
醫生能做的,只能是根據已有共識對醫學利弊進行客觀陳述,幫助病人做出儘量正確的選擇。決定是否給孩子餵奶的權利永遠在母親手裡,沒人能夠代替她,更沒人能夠強迫她。
醫生這個職業,註定每天都要面對萬世不變的傷痛與悲苦,我們克服無知、冷漠和輕慢,希望創造奇蹟,化解這些人類每天睜眼就要面對的悲劇,可是,經常,你會發現這一永恆的傷口,絕非醫生一人所能承受。
人世間,最難以承受的並不是重,當外力將你無情地壓向大地,你反而會獲取支點,得以反擊。生命中最難以承受的是輕,是漂浮,是沒有依靠,是無能無力,或者說無處下手。
我國健康媽媽在嬰兒出生4個月內,純母乳餵養率大約是80%,乙肝媽媽的母乳餵養率僅40%,大三陽媽媽的母乳餵養率更低,只有5%。這和病人的錯誤觀念有關,和醫生欠缺專業的臨床指導有關,甚至,和整個社會對乙肝病人的偏見和歧視都有關係。
每個醫生都有盲點,臨床醫生可以不知道最前沿的實驗室研究,不懂分子生物學,不知道如何在小白鼠身上做實驗,但是一些常識性問題,例如在中國這樣一個乙肝大國,如何為乙肝媽媽進行科學的母乳餵養諮詢和宣教,是婦產科醫生必須知道並且隨時貫徹到工作中的。
然而有些時候,即使醫生知道,也無法改變病人的選擇。醫院倡導「待病人如親人」,真實的生活中你會發現,想要扭轉和改變別人,即使是自己的親人,在很多時候都是非常艱難的任務,更何況,醫學是來自陌生人的照顧。
病人最終的決定,永遠不僅僅取決於醫患雙方兩個簡單因素,她身邊的一切都會參與其中。偏見和歧視,就像嫉妒、貪婪和偷盜等原罪一樣難以消除,過去如影隨形,難以擺脫,總會在重要的時刻不請自來。曾經的過往像刻刀一樣在人的心中留下傷痕,血跡幹了,仍然會有凹凸的刀疤左右她為將來做出的每一步決定,甚至在旁觀者看來,根本就是沒有必要的躲閃和放棄。但是,此刻,我卻什麼也改變不了。
治好一個病人,做好一個手術,醫生能夠享受到其他職業難以體會的激動和興奮,但是成就感像天空劃過的流星一般片刻即逝,而類似的受挫和工作中的無力感卻總是不請自來,每每想起來,心頭總是重重的,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我甚至想,如果放棄目前這一切貌似有邏輯有道理有證據的粗淺所知,換回最樸素和最簡單的信仰,是不是會讓自己的說服更有力量?在試圖減少或者消除歧視和偏見的道路上,不知道我們還要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