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病人常常是醫生之師

再高明的醫生都會犯錯,醫生自己躺在手術檯上,同樣無法避免醫療意外。躺在自己的手術檯上,經過那次麻醉意外,時間最終治癒創傷,年輕的生命仍像絲綢摸上去一般順滑,我還算毫髮無損地將這段略有磕絆的生活順了過去。

經歷這次小磨難,人生似乎還有意外的收穫,我和麻醉醫生原本只是普通同事,後來變成特別要好的朋友。我的親戚朋友鄰居同學要做手術,我都熱忱推薦她。要知道,外科醫生推薦的麻醉大夫一定錯不了,在手術室裡,他們在同一個手術檯上共同戰鬥,就像一對同床共枕多年的老夫妻,早已摸清對方的深淺和長短。

如果朋友問我為什麼推薦這位醫生,我會說:「那還用說嗎?人家麻醉打得好呀,我自己做剖宮產找的就是她。」

這是不是最有說服力的理由?

我沒撒謊,只是假話全不說,真話不全說,這次是留了後半句沒有說。醫生都會出錯,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又有誰不是踩著自己失敗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呢?

在協和做實習大夫,先從護士學起,每天早晨輪流值班,給需要化驗的病人抽血。在我的手還很潮,「一針見血」還只是傳說的實習初期,偏碰上一位血管條件特別不好的大爺,換了好幾個地方,扎得他滿胳膊都是大紫包,才把血抽出來。屋漏偏逢連陰雨,還正遇上一個掉底兒的玻璃試管,啪的一聲,好不容易抽出來的血,從注射器推出來,全打我自己腳面子上了。

大爺卻說:「沒事兒,不怪你,小張大夫,我感覺你快練成了,我這個血管啊,帽子上有兩道藍槓的護士長都得扎兩針才抽得出來,快去找一個不掉底兒的試管,再扎我一針,讓我成就你今天的抽血大業。」

當時,我就哭起了鼻子。

當了住院醫師,為卵巢癌肺轉移胸腔積液的老太太做胸穿,手底下沒準兒,把肺扎得哧哧漏氣。老太太原本只是胸水,被我活活紮成了血氣胸,眼瞅著被憋得嘴唇青紫,呼吸困難。我帶著哭腔呼叫胸外科醫生:「快來做閉式引流,要呼衰了。」外科醫生健步跑來,摸準肋間隙,大粗針咔嚓一聲扎進去,氣泡爭相被引流出胸腔,被壓癟的肺臟才重新膨起。病人終於喘勻了氣,她第一句話竟是對我說:「謝謝你啊,又救了我這把老骨頭,瞧把你急的,我死不了,別看活著喘氣兒不容易,但是喘不上來這口氣兒,還真難受。」

我一邊哭,一邊摘掉她的氧氣面罩,給她換成舒服一點的鼻導管吸氧。從白大衣口袋裡掏出白膠布,給她固定鼻子上的吸氧管時,我發現她的鼻翼和麵頰上都是冷汗,剛才一定是憋壞了。她不是不害怕,她也不是不難受,她那麼艱難地挺著、活著,還要打起精神來,扶我這個愚笨的小大夫一把,那一刻,我除了吧嗒吧嗒地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年三十,我給腹膜癌病人做腹腔化療,想往肚子上扎針,再灌注化療藥。結果意外刺破粘連在腹壁下方的腸管,發覺不對的時候趕緊拔針,四寸多長的針芯兒裡全是大便。病人的化療必須全面停止,還得不吃不喝,搞不好隨時要被推進手術室修補腸子。

我難受得要命,真心覺得對不起病人,本來已經是腫瘤晚期,大夫還給她雪上加霜。整個中午,我都不敢去見老人家,只是躲在門外,通過護士的護理記錄,瞭解她的情況。下午,老人打發護工來把我叫到床邊,拉著我的手說:「別難受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再扎露餡兒幾個,你就成大醫生了。大過年的,我正不樂意打化療呢,謝謝你呀。」說完還塞給我一個小紅包,讓我過年買糖吃。臨走的時候,她對我擠著眼睛說:「沒幾個錢兒,千萬別給我上交醫務處,我這老臉沒處擱。」

當了主治醫生和副教授,開始主刀手術。給一位盆腔粘連嚴重的孕婦做急診剖宮產,孩子還沒撈出來,膀胱上先戳了一個洞,幸虧當場發現,及時修補,並無大礙,產婦卻要比別人多插一個禮拜尿管,個人生活還有給孩子餵奶洗澡各個方面諸多不便。

因為擔心術後再次粘連,她聽醫生的話,堅持每天下床活動。看到她一手推著輸液架,一手拎著尿袋子,像拖著手銬腳鐐的囚徒一般,在病房走廊裡緩慢挪動,我的心都碎了,都是自己造成了這一切。從未責備過我一句的家屬,竟然專程來勸我:「張大夫,別太自責,是我愛人的情況太複雜,手術檯上真的是難為你了,特別感謝。」

醫生的學習曲線是漫長的,成長中的醫生有時候就像初學走路的孩子,病人的理解、家屬的支援,就像年幼時父母發自內心的鼓勵和一次次跌倒之後的攙扶,讓今天的步伐更加穩健自信、果斷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