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醫學有這樣的不確定性,既然硬膜外穿刺如此「任性」,我為什麼非要冒險嘗試呢?答案又繞了回來,因為我要做剖宮產。為什麼要做剖宮產呢?因為我的骨盆測量不合格。是不是骨盆測量不合格的孕婦,都必須做剖宮產呢?
實際上,很多歐美國家,乃至我國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的多家醫院,早已不在孕期常規測量骨盆大小。產科學在根本上認為,一個身體健康的女人能懷上孩子,就能把孩子生下來。女性骨盆的形狀和大小多和她的身材成比例,人高馬大的歐美女性胎兒的平均體重大,產道也寬大,嬌小瘦弱的亞洲女性產道不太寬裕,但是懷的孩子也小。所謂大馬路走路虎,小馬路過奧拓,母親的身材、骨盆大小、產道的寬敞程度和胎兒大小基本匹配。
而且,骨盆大小也不是順產與否的唯一決定性因素。胎兒能夠順利分娩,除了產道是否寬裕、胎兒大小是否合適、胎位是否正常,還包括一個重要因素,那就是母親的產力。有時候產道不太寬裕,孩子又偏大,但是母親身體強壯,產力超常,照樣能把孩子順利生下來。換句話說,產道寬敞,胎兒不大,胎位也不錯,但是產力太差的「柔弱」母親,照樣無法將胎兒順利娩出。自然界是殘酷的,優勝劣汰的生存法則不允許沒有體力耐力或者病懨懨的動物擁有可能同樣孱弱的後代,分娩是新生命降臨之前的一場生死考驗。
實際上,即使骨盆出口狹小,胎頭仍然可以利用會陰後三角部位的空間娩出。胎頭的最大特點是可以塑形,它會像變形金剛一樣適應母親產道的形狀,保證胎兒順利降生。無可否認,在能否順產這件事上,我個人沒有做到百分百的努力和嘗試,就直接舉手投降了,直接去做貌似可以「一刀解千愁」的剖宮產了。我早早叛變,必須承認是因為內心深處,一個婦產科醫生對分娩過程的極度恐懼,知道越多的人,往往越膽小,就像審訊室裡的書記員,因為見過太多嚴刑拷打,被捕的時候最有可能第一個成為叛徒。而且,和人世間大多數人一樣,我總是心存僥倖,認為那些可怕的併發症或者意外不會出現在自己身上。
這一切將我一步一步推向之後的剖宮產、硬膜外麻醉、穿刺失誤、頭痛、臥床,乃至現在還要考慮是否需要通過另一次穿刺,去挽救前一次穿刺失敗所造成的後遺症。
老百姓不懂這些,也不做產前檢查,更沒有醫生給她測量骨盆,她就知道女人都會生孩子,別人能生,我也能生,肚子一疼就往產房跑,說不定還順產了。而我這個婦產科醫生,因為知道太多,又有偏倚和盲點,反而此刻躺在床上備受煎熬,世事無常,可能說的就是我現在這個狀況。當然,不做產前檢查絕不值得提倡,不出問題則已,出了問題就是「一屍兩命」,悔之晚矣。
「打穿了」是一次醫療意外,如果再穿刺一次,會不會發生同樣的意外,或者發生另外一個更可怕的意外?例如脊髓周圍感染或者血腫,向上引發腦部感染,向下引起下肢癱瘓,到時候別說再當醫生,我可能徹底變成一個廢人。
用一個有創傷的方法去解決一個因為創傷導致的創傷,就有可能發生新的創傷,這條法則對所有人適用,醫生也不例外。
二次穿刺,做,還是不做?
醫生,這個每時每刻都在做判斷、都在做主、都在做決策的職業角色,使我多年來都在內心的世界裡一意孤行,很少將求助的目光真正望向他人。現在,也只有一個人安靜下來,仔細想想,何去何從。
當晚,我想到曾在一本書中讀過的一個真實案例。
一個三十幾歲的男性,已經有了三個健康的孩子,夫婦二人決定不再生育,於是丈夫選擇了輸精管結紮術,也就是男性絕育手術。
這是泌尿外科小得不能再小的手術,安全性已經得到全世界的肯定和論證。在門診就可以進行,熟練的醫生幾分鐘搞定,病人不需要住院,手術後稍事休息,就可以回家。
可是,手術後第三天,男人發現雙側腹股溝部位紅腫,並且伴有難以忍受的疼痛。醫生檢查後,確定是傷口感染,給他開了抗生素。服用藥物幾天之後,沒有任何好轉跡象,他感到區域性腫痛加重,而且還有向身體其他部位蔓延的趨勢。
醫生果斷收他住院,使用了靜脈抗生素,但是炎症的控制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紅腫仍在擴散,病人開始心律不齊,並且出現心力衰竭。心臟超聲顯示,他的心臟瓣膜上滿是贅生物,原來細菌通過血液播散到心臟,並且在本該光滑的心臟瓣膜上定居下來。
心衰的問題無法控制,心臟外科醫生進行了緊急的心臟瓣膜置換手術。就在被細菌侵犯的糟爛瓣膜已經切除,新植入的瓣膜本該行使替代功能的時候,厄運又發生了,感染難以控制,緊急更換的新瓣膜又不斷有細菌黏附和聚集。最終,贅生物脫落遊走,順著血液迴圈定植在他的腦部,形成顱內膿腫。病人很快陷入昏迷,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植物狀態後,這個活蹦亂跳的精壯男人,死於簡單的絕育手術導致的極其罕見的致死性併發症。
順著這樣一個悲劇的結尾向前追溯,你會發現,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簡單的、小小的、根本不起眼的絕育手術。手術後出現感染問題,這非常常見,在外科醫生眼裡,這就像一個蹦跳滾動的小石子,哦,有點感染,小意思,吃點消炎藥,幾天就好了,太容易將它輕鬆拿下了。誰料想小石子不斷加速,蹦跳得越來越快,最後,當它變成一塊突然墜下山崖的大石頭時,醫生開始害怕並且大舉出動,但為時已晚,就算擁有世界上最高明的醫術,也無法以更快的速度,將這塊帶著加速度的飛快下墜的巨石拖將回來。
絕育手術不是救命用的,當然可以不做,全世界已經發明瞭那麼多非創傷性的避孕方法,雖然它們使用起來有著各種各樣的麻煩和弊端,但是不得不承認,它們最大的優點是沒有創傷性,不會讓你陷入手術後的敗血症、細菌性心內膜炎、心力衰竭、顱內膿腫,乃至喪命的危險。
你會覺得這個男人實在可憐,怎麼就這麼走黴運呢?
我想告訴你的是,真實的醫院裡就是這樣,不要以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和順理成章,不要以為推進手術室的每一個病人,都能在問題解決後被順利推出來,並且不會因為手術失誤或者出現意外狀況被再次或者反覆推進手術室。在這裡,幾乎每天都會出問題,大錯偶有,小錯時常,但是歸根結底,如果你不製造那樣一個危險的機會,不幸就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厄運的到來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旦推倒,將無從阻止。與其將命運交到別人手上,不如我們保護好自己,儘量不去碰觸厄運的開關。雖然我是一個拿手術刀的醫生,而且要靠這把手術刀活一輩子,但我最大的職業感悟卻是:珍惜上天賦予我們的奇妙身體,相信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順應它,並且相信它強大的自我修復能力,儘量避免有創性檢查和治療可能帶來的意外傷害。
我拒絕了再次穿刺的建議,勸說自己不要焦躁,既然不幸已經發生,為何不將自己最初的樂觀情緒堅持下去。也許用不了多久,也許兩個禮拜,最多一個月,我就能恢復如初,況且身邊還有這麼多幫助和關愛自己的朋友、同事和親人。
就這樣,我繼續躺在床上吃飯、刷牙、洗頭、擦浴、餵奶、聽音樂、看書,還有就是繼續與婆婆的各種養孩子和坐月子的舊觀念作鬥爭。她給我洗腦,我就給她反洗腦,最後,終於在是否使用尿不溼、是否把尿、是否擠奶頭、是否喂黃連水、是否加奶粉、是否需要買奶瓶額外喂水等重大問題上達成一致意見。
手術後兩個禮拜,我滿血復活,徹底告別頭痛。
當我再次自由地直立行走,再次看到戶外高大潔白的玉蘭、湛藍無雲的天空,我相信希望永遠都在,只是不知道和自己還隔幾條街,或者,希望就在前面不遠的某個拐角處,只要始終願意向著預期的方向祈禱和努力,總會遇見。
事情的真相總是在所有一切都圓滿結束之後才逐一顯露。在一切還未明瞭之時,焦躁氣餒或作困獸之鬥都可能造成命運之舟的偏航。經歷這一次不算小的波折,我告訴自己,人生要忍耐,要學會等待,時間醫治一切,也會揭示一切,但是要給時間一些時間,就像我們總要學著給別人機會,給時間機會,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