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一個定律 找熟人看病,容易出事兒

就這樣,我激情滿懷,憑藉多年所學,懷著革命樂觀主義和大無畏精神,充分調動自己、大志以及奶奶的主觀能動性,共同迎擊因頭痛而必須臥床的問題。一個禮拜的時間過去了,在經歷了大量輸液喝水,服用止痛藥物,減少活動儘量臥床等一系列保守治療之後,我仍然無法起床。

每當我嘗試著坐起來的時候,類似的頭痛總會如約而至。臥床三五天就恢復是我的預期,一個禮拜已經碰觸我耐心的底線,我開始焦躁,並且再次陷入胡思亂想。如果兩個禮拜還不好,一個月還不好,怎麼辦?醫學文獻上有報道,個別病人的病程可能長達半年以上,我難道要像個廢人一樣,一直這樣躺下去?

麻醉醫生每天都來看我,她幫助了我,她是無心之錯,她比誰都更不願意出現失誤,她的心裡是另外一種折磨。我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再給她增加心理負擔,除了儘量保持笑臉,我還時常給她講個我們婦產科的經典黃段子逗她樂。

一個禮拜過後,我和麻醉醫生同時達到各自的底線,互相都清晰地感知到了對方的焦慮,於是,誰都笑不起來了。

她正式和我討論了幾種可能有效的治療手段,其中療效確切的首推硬膜外血補片法。腦脊液存在於大腦各個腦室和整條包繞脊髓的蛛網膜下腔組成的密閉空間,迴圈流通。醫生想直接補充丟失的腦脊液沒那麼容易,必須在上次麻醉的部位再穿刺一針,將我的血液注射到硬膜外,封堵腦脊膜上的破口,加快腦脊液的恢復,促進病情的緩解。

理論上,對於保守治療無效的病人,硬膜外血補片法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療方法,但我需要再次接受穿刺。而只要是創傷性操作,即使以治療為目的,我仍然躲不過併發症的問題,例如背痛、心動過緩、馬尾綜合徵、顱腔積氣、蛛網膜炎、腹痛腹瀉以及腦缺血。

關於這種補救療法,當時整個麻醉科的經驗都不是很多。麻醉醫生非常誠懇地告訴我,她算是手腳利落的麻醉醫生,很少失手,而且像我這種相對頑固的病例並不多見,她的個人經驗非常有限,或者乾脆就是零,這些都是書本上的理論,治療的成功率在75%?95%,個別時候可能需要多次穿刺,才能奏效。

我問她的意見。

她建議我再等等,相信身體的自我修復能力,但是如果我不願意再等,想頭痛馬上就好,再次穿刺是最可靠的辦法。至於還要躺多久頭痛才能好,她也無法給出明確的時間表。我知道任何預言和斷言都是不科學的,再次站起來頭痛不再的那一天,自然就是好了。

我表示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做答覆。

大志每次聽到穿刺之類的字眼都會齜牙咧嘴,理工男頓時失去理性思考,一副好怕怕的樣子。我媽是一個大大咧咧的「放羊型」母親,讓我這隻18歲就離家北漂的小羊自己決定。婆婆的意見明確,堅決不同意,腰穿在她的眼裡就是大腦穿刺,會讓人變傻,千萬不能隨便做。

我笑著對婆婆說:「我變傻一點不是挺好,現在太聰明,腦子快,嘴也快,總是氣得您翻白眼兒。」

婆婆突然放下一貫凌厲的架勢說:「你可千萬別變傻,我就是看你聰明能幹,心眼兒又好使,才放心地把我那老實巴交的兒子交給你欺負的。你是刀子嘴豆腐心敞亮人,什麼事兒都擺在明面上說開了,被你氣得翻白眼兒我也樂意,反正都是為咱家孫女好。你可千萬不要再穿刺了,我聽說那玩意兒扎多了真的會變傻,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完了。」

說到這裡,我看到她的眼圈兒紅了。我多麼善良可愛無知又略顯愚昧的婆婆呀,雖然時不時給我添點兒亂,卻在如此冷漠和空曠的世間,像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樣心疼我,多好啊。想到這裡,我的眼圈兒也紅了。

腰穿,雖然沒有老百姓想象中那麼可怕,但這兩個字確實令人毛骨悚然,給人留下的都是變傻、變笨、變得半身不遂等惡劣印象。從純醫學的角度來說,這些都是無稽之談,穿刺後頭痛真的是小意思,麻醉更嚴重的後遺症可能老百姓聽都沒聽說過。

大腦和脊髓是指揮行動和思維的中樞,內環境穩定清潔,正常情況下不容一個細菌存在。如果穿刺所用器物消毒不嚴格,空氣潔淨度不夠,或者皮膚區域性有潛在感染等因素,就可能造成完全潔淨無菌的脊髓周圍發生感染。如果腰穿針刺破稍大的血管,或者病人有凝血功能障礙,就可能發生脊髓周圍血腫。感染和血腫都將對脊髓產生致命性傷害,進而造成下肢癱瘓,這才是它真正可怕的地方,發生機率只有幾十萬分之一,但是發生在每一個穿刺病人身上的機會都是均等的,雖是極低機率事件,可是一旦發生,將百分之百地成為病人的災難。

仔細回想,為什麼我會遭受頭痛的厄運?因為我要做剖宮產手術,必須進行腰穿才能打麻醉藥。那麼,為什麼一個口碑好技術好的資深麻醉醫生,卻在我的身上失手了?

老醫生常講,不要給熟人看病,越是熟人託付的關係,越容易出事兒。甚至絕大多數外科醫生,都不會親自給好朋友或者父母兄弟等至親開刀,為的是避免被物質或者情感弱化了一個醫生時刻應該具有的理性判斷力。

但我並不認為是我本院婦產科醫生的身份弱化了麻醉醫生的判斷力和執行力。在這之前,我們沒有私交,是人家口碑好,我才主動找上門去,人家絕對是出於大醫生對小醫生的愛護,才友情贊助了這一針。我們之間更沒有任何禮物上的饋贈,本來打算術後送去蛋糕一個,表示同喜和感謝,結果因為一直躺在床上起不來,也沒顧上。

那為什麼我的麻醉打穿了呢?

除了運氣不好,醫學的不確定性,還有全憑手感的穿刺技術本身,都決定了這項有創傷性醫療操作,隨時可能伴隨傷害的發生。

硬膜外穿刺本身是盲目操作,從皮膚穿刺進針之後,一切就都看不見了,刺透不同組織時,長針傳遞到手感上的微妙變化是醫生唯一的指引。雖然每一本解剖圖譜的示意圖,都用不同顏色將穿刺所要經過的皮膚、皮下、棘上韌帶、棘間韌帶、黃韌帶等組織完美標註,但是麻醉藥將要注入的這個硬膜外腔隙,並不是我們想象中管道一般硬朗的存在,它只是一個潛在的腔隙,看不見,摸不著,麻醉醫生全靠臨床經驗和手感,在某些肥胖、有過脊柱外傷或者先天畸形、有過多次穿刺的困難病人身上,甚至需要藉助一點運氣,才能準確地找到它,將麻醉藥物注入其中。

任何一個醫生都是踩著自己失敗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過來的,再高明的醫生都會犯錯,找一位口碑好技術好的醫生,並不意味著結局十全十美,只能說差錯發生的機率會大大降低,並且好的醫生在犯錯後,能夠及時地發現,並且進行有效彌補,力圖將損失降到最低。

正像麻醉醫生所說,我的黃韌帶在被刺透的一刻,毫無書本描述的應該出現的「突破感」,這就可能在醫生頭腦中造成混亂,讓醫生形成錯覺,認為針尖還沒有到達目的腔隙。然而再向前一步,真理變成了謬誤,針尖刺穿硬脊膜,誤入蛛網膜下腔,腦脊液從這個破口不斷滲漏和丟失,最終導致頭痛。

我個人的組織成分,這種獨屬於我一個人的組織特殊性,也是導致意外的原因之一。麻醉併發症永遠無法徹底消除,哪怕在當今世界上醫療技術最為先進的歐美國家,每一個為了手術的順利進行而訴諸麻醉的病人,都要做好心理準備。而這一次,恰好發生在了一個婦產科醫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