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整天在協和叫苦連天,恨不得拿上大喇叭喊自己是天下第一冤種,其實,基層醫生才真心不易。他們不像我們協和大夫,值班就是看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老竇在當地值班,除了接待已經上門的住院病人、正在上門的急診病人,還要跟著救護車出診,負責十里八鄉沒法上門的女人們。
這些沒法上門的女人主要是小病不瞧,拖成大病,癱在炕上,沒法上門;或者毫無預兆,病來如山倒,醫生若不及時趕到,轟轟然大廈將傾。
時間不等人,奪命和救命都是一道閃電的工夫。偏遠地區緊急呼救,除了開救護車的司機,車上必須有當場就能實施救治的醫生和護士,否則一去一回,病人拉到四平八穩的大夫眼前,生命早沒了那一口時刻喘著的熱氣,變作冰涼的屍體。
話說老竇在基層醫院工作的某個晚上,一個緊急呼救電話,把睡在值班室的老竇塞進「哎喲哎喲」直叫喚的急救車,駛往產婦家中。
因為下雨斷路,往李二苗家去的剩餘那幾里路,全靠老竇揹著產包打著雨傘兩條腿走過去的。邁進李二苗家的院子,平素嚴重缺乏鍛鍊的老竇腿一軟,栽了個跟頭,一條命也差不多隻剩半條了。
孩子生得挺順,六斤多,被大嫂洗乾淨裹好被子抱到了隔壁屋,可是胎盤沒出來,李二苗身下不斷出血,人越來越沒精神。二嫂膽子大,揪住已經剪斷露在外面的一截兒臍帶,試圖把胎盤拉出來,但是聽到李二苗痛得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喊,也就趕緊住手,活沒招了。
這是一家子還算乾淨利落的人,知道大夫要來,把李二苗身下墊著的有血的褥子和衛生紙都做了清理,李二苗的屁股不是我們急診常見的那種血肉模糊,看得出是用溼毛巾擦洗過,這反倒弄得老竇估計不出在此之前她到底出了多少血。
護士給李二苗紮上針,掛上鹽水和催產素,迅速擴充血容量,同時促進子宮收縮,這兩樣都是止血抗休克的好辦法。為了評估出血量,自己也能相對清靜一點地檢查病人,老竇支使那幾個叫嚷得比較兇、聲音比較大的女家屬,把那些血墊子找回來看看。
老竇上前先扒眼睛、摸脖子,看看病人死沒死,再摸脈,跳得還算有力,測了血壓、心率,還沒休克。再看拿回來的那堆血墊子,雖然一家的女眷見了大夫一擁而上大呼小叫哭天抹淚,其實產婦沒出多少血,否則早去閻王那裡報到了。
正常情況下,孩子生出來以後,不超過30分鐘,胎盤胎膜也會自動娩出,分娩這事兒才算「老兒子娶媳婦——大事完畢」。
分娩是一個神奇的過程,為什麼孩子足月子宮就自主發動陣痛,一股接一股地使勁兒將孩子推向外面的世界,其真正的機制、諸多的細節,醫生也不知道。
多數時候,包著胎兒的羊膜在宮頸接近開全的時候自發破裂,大量羊水瞬間衝出產道,這是先行軍,是對產道的一次徹底沖刷,讓一切可能影響胎兒和母親的病原微生物和「髒亂壞分子」統統閃開。
六七斤的孩子,幾公升的羊水相繼離開母體之後,子宮容積迅速減小,原本附著在子宮壁上的胎盤無法隨之縮小,於是二者發生錯位,繼而胎盤剝離,之後,在子宮收縮的強力外推作用下,胎盤娩出。
胎盤的面積和一個乒乓球拍相仿,剝離後,子宮的創面遍佈細小開放的血竇,如果沒有一個高效的凝血機制,全身的血液一會兒工夫就順著這些斷裂血管流乾了。
隨著內容物的全部排空,全部平滑肌纖維同時呈現強直收縮,子宮從一個5升容積的大皮球迅速團縮成一個柚子大小接近實心的肉蛋。子宮的血管就像深埋在席夢思床墊中的螺旋彈簧,隨著平滑肌的收緊,無數藏身於其中的螺旋形子宮動脈被瞬間夾閉,成為重要的產後止血機制。
同時,在斷裂血管的區域性,無以計數的血小板蜂擁而至,奮不顧身地跳入出血部位,粉身碎骨後層疊在一起,和其他血液成分共同形成血栓,對每一處破損血管進行封堵,成為又一道重要的止血機制。
如果30分鐘之內胎盤不剝離,或者不完全剝離,或者剝離後沒能及時排出,都會阻礙子宮收縮。子宮不收縮,螺旋動脈得不到有效夾閉,就會出血不止。此時血小板幾乎沒有用武之地,可以想象,在已經決堤的驚濤駭浪面前,多少草包扔進去都是順流而下,全然徒勞。產後出血是全世界貧窮落後國家的女性因為要做母親而失去生命的重要原因。
子宮底部在孕晚期一直頂到心口窩,生完孩子以後,迅速降到肚臍眼兒以下。老竇伸手觸控宮底的位置,子宮仍然很大,宮底還是很高,起碼在肚臍眼兒以上三橫指水平。此外,老竇注意到李二苗子宮的前面鼓起一個大包,原來她從上炕生孩子到現在,一直沒有小便。
老竇沒有貿然進行手取胎盤,畢竟不是在醫院,衛生條件不好,應該儘量減少醫療操作。兩年前的夏天,老竇也是半夜裡坐著救護車,到老鄉家的土炕上手取胎盤,止住了要命的大出血,但是繼發宮腔感染,高燒不退,最後切除已經變成膿包的子宮,才保住產婦性命。
老竇把家人都趕出去,鼓勵李二苗小便,別怕,就往炕上尿。
胎盤殘留,為什麼不趕緊手取胎盤,而是先讓李二苗排小便?這就是老竇治病老到的地方,也是很多年輕醫生最容易犯錯的地方,他們初到產房,眼睛裡什麼也沒有,只顧盯著屁股,全然忘記膀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