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不如人家專業的家庭主婦,人家的生活多充實,學插花、練健身、做美容、遛狗逗貓、參加各種學習班。不過有了孩子以後,雖然幾乎沒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我好像頭一次感受到,這種膚淺的快樂也是一種幸福,我不再糾結和迷茫,不再瞎文藝,亂憤青,挺好的,連我媽都說我比以前懂事兒多了。成長,就是塵埃落定,你不懂吧。」
「你這才哪兒到哪兒啊?還沒評上副教授就塵埃落定了,太早了點兒吧?每天少陪會兒孩子,趕緊寫文章晉升啊,怎麼你一點都不著急呢?」
「三千年讀史,不過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副教授那事兒忙啥,總能評上,不差那一兩年。可孩子的成長就不一樣了,那可是一個連續向前的過程,每一個環節都不可逆,過去的就再也回不來了,現在不多陪孩子,將來後悔都找補不回來,就得多陪,沒商量。你這種沒做過媽的人,就是不接地氣。生孩子寫論文少是耽誤職稱晉升,但是一點兒都不耽誤做一個好大夫。就比如我吧,以前做產科的時候,我滿腦子就是資料、流程、時限、操作規範以及如何不犯錯誤。當了媽以後吧,除了醫術本身,我更加理解每個產前檢查的大肚子媽媽那心思有多細密了,知道了微笑和耐心的解釋對她們有多重要,知道了理解和關愛的力量,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把這個過程做得更好,並且開始享受這份職業帶來的成就感、滿足感。勞動能帶給我最基本的自我認同感,讓我知道自己雖然還有很多缺點和毛病,但起碼是被人需要的。」
「哎喲,變化還真大,心胸開闊、氣質神聖了,有人點撥,醍醐灌頂了?」
「其實一切都沒變,還是那份煩瑣複雜人命關天的工作,還是不盡如人意,還是很多時候沒有美好結局、很多問題根本不能解決,醫患關係還是不太和諧,甚至貌似越來越不和諧,一切都沒改變,只是我變了,我變成了媽媽。」
「你願意生孩子那是你的事兒,你覺得生孩子改變了一切,那也是你願意跟著改變。社會這麼亂,空氣汙染,水也不好,連奶粉都有毒,你說我生了孩子,連口放心奶粉都吃不上,是不是對孩子太不負責任了。剛工作那時候做人流,其實我就是聽李天的,因為他要丁克嘛,現在,我自己也不想要孩子,覺得家裡就我們兩個人挺好的。我們還年輕,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有好多事兒可以做,有好多等著享受的東西,名山大川,世界奇蹟,都等著我們去瞧呢。你看你,從懷孕到生孩子,起碼四五年就給繫結套牢了,哪兒也別想去。」
「得得得,您心高,您比我想得開,我理解不了,咱倆誰也別勸誰了,一會兒騰出工夫就給你解決問題,不過,有個問題我得跟你好好談談,你既然這麼堅定要做丁克,要不,做完人流,我給你上個環吧。」
「我也想弄個一勞永逸的辦法,老這麼下去身體也受不了。不瞞你說,你懷孕那會兒,我還做過一回人流呢,怕你忌諱,就沒找你。不過老是刮宮真的挺傷害子宮的,內膜越刮越薄,現在我月經量都不如以前多了,兩天就乾淨,一包衛生巾都用不完。」
「你是真能作呀,作女。這回說什麼你得聽我的,做完了人流,直接上環。」
「直接上環,這個靠譜嗎?這些年我都把精力放在婦科腫瘤和手術上了,對計劃生育的事兒還真不那麼門清了。我記得咱們剛學的時候,都是人流以後等月經恢復正常了才放環呢。如果做完人流當時就放環,你怎麼知道子宮恢復好了沒有?你怎麼判斷人流有沒有做乾淨?還有就是,要是放了環以後身體不服,三天兩頭的不規則出血,你怎麼判斷是環的問題,還是人流沒做好?」
「觀念早都改變了,早幾年世界衛生組織就全面評價了多項隨機對照性試驗,比較人流後即刻放環和間隔一段時間(即人流後幾周)放環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總的來說,結論認為人流後即刻放置宮內節育器是安全和有效的。但是最好是三個月以內的早孕人流,三個月以上的中期引產不行,子宮太大,環的脫落率明顯增高。」
「還真能研究,真是各個領域都有各個領域的熱點、高招兒和循證醫學啊,我都感覺隔行如隔山了。其實,人流後直接上環挺省心的,一次麻醉解決兩個問題,免得以後再來一趟醫院了,挺好。」
「該研究的意義不止於此,像我們北京這種大城市還好,像我們中國這種實行計劃生育國策的國家還好,計劃生育的服務比較到位。有些計劃生育需要得不到滿足的國家,或者因為基礎設施不足,或者因為交通不便限制了婦女的活動,再加上避孕資訊缺乏,人流後只有極少數的婦女會再次回到人流服務機構,尋求避孕方法。中國、越南和突尼西亞等發展中國家的研究表明,要求人流的婦女中,大概有50%以前有過人流史,醫生前腳給她解決了人工流產的問題,後腳她就徹底流失了,就再也不來找你諮詢了。而且又不好好避孕,下次來的時候還是找你做人流。在避孕率低和人工流產普遍的發展中國家,人工流產後給女性放置宮內節育器,或者立即開始讓她服用口服避孕藥,可以最大程度保護婦女,減少重複人流。」
「有道理,別說發展中國家的普通婦女了,我這種高階知識分子不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只有不幸中彈做人流的時候,才咬牙跺腳地深刻反省,當初為什麼不好好避孕。我給李天打個電話商量一下,馬上回復你啊。」
「你說你這麼有主見的人,怎麼啥事兒都和李天商量?環帶在你的子宮裡,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是我將要仰望而託付終身的良人,父母歲數大了,糊塗了,我又沒有一個像母親一樣的長姐,不跟他商量跟誰商量。而且,避孕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兒,還是要跟他打個招呼的。知道你是心疼我,快收起你的小脾氣吧,晚上給你買夜宵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