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琳因為沒有脫產學習,也沒有生孩子休產假,為人聰明勤奮加幹練,一刻沒耽誤地在職碩士唸到在職博士,這導致在臨床輪轉和晉升職稱的路上,她都把我甩下遠遠一大截。
不過人生就是這樣,不能祈求盆滿缽滿的什麼都能抓到,能把自己真正看重的東西撿到碗裡,就算一輩子沒白忙活。
你想生孩子休產假母乳餵養,就別眼氣人家男同事不用生孩子,輪轉比你快;你想好好學臨床學看病多練手術,就別眼氣人家挑燈夜讀寫文章晉升比你快;你想多陪孩子多孝敬父母多享受天倫之樂,就別眼氣人家天天醫院家裡雙加班,比你受領導器重。
人最怕的是臨終閉上眼睛前往碗裡一瞧,發現自己想要的一樣也沒得到。更怕的是,根本沒弄明白自己想要什麼,大好年華,一路奔跑,努力得來的東西,沒一樣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我上長三線夜班的時候,琳琳已經是病房裡輪轉的高年資主治醫生,專門陪大教授做手術,她整天走路有如一陣風,春風拂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幹得不亦樂乎。
晚上,我逆著下班的人流走進協和,接過婦產科五個病房、五個專業組,還有重中之重的急診室工作,瞪著夜行動物一樣閃亮的眼睛,開始忙活。
剛接完班,琳琳就穿著手術室的刷手服,急火火地來值班室找我。她關上門,點上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說:「我又懷孕了,今晚幫我解決了吧。」
「咋又不小心中彈了?」
「唉,兩個月之前我吃了兩片毓婷,這回沒吐,事後諸葛亮倒是也管用了,不過之後我的月經就徹底亂套了,我完全找不著北了,可能也是太累,內分泌完全失調,沒算準日子。」
我說:「你都第二次懷孕了,這孩子一定是上天派抱子鳥給你叼來的,你就收著吧。當媽多好啊,你看我當了媽媽以後,是不是整個人都變成‘可愛多’了?我身上那點假文藝和臭憤青全都被我們家姑娘給磨沒了,什麼惰性、痞性一去無蹤影。」
我一邊說一邊換上產房的接生服,待產室躺了一屋宮頸開大3公分以上的,都進入了產程的活躍期,前後腳都得趕在今天晚上生,待產的越多,難產的就越多,我還是趕緊換好衣服,免得被叫去幫忙的時候耽誤時間。
「像你這種整天張羅人家女人生孩子的,也是邪教。還自我感覺挺良好呢,瞧你那肚皮,當姑娘的時候本來光滑緊緻,生了你家大胖妞可好,愣是撐成了一個大花西瓜。」琳琳兩個鼻子孔冒著煙兒,盯著我滿是妊娠紋的肚皮數落我。
「有妊娠紋怎麼了,憑什麼平白無故就讓你得一大胖閨女啊,這就是代價。我半夜睡不著覺,看著自己肚皮上的妊娠紋還寫了首詩呢,讀給你聽聽。我生了她/我開始為她而生/我凝視自己肚皮上一道道的妊娠紋/密集/像細小的船/渡我/從此/不再怒罵/學會嬉笑/從此/心中再無小是非/只存大對錯。怎麼樣?聽明白這其中的境界了嗎?」
「切,你以為像你這樣拿手術刀砍句子,弄出來的就是詩啊?」
「詩歌不需要華麗的辭藻,關鍵是要有詩意的生活,你別看詞兒啊,看境界。」
「詩意的生活?整天和尿布奶瓶子打交道,和婆婆保姆鬥智鬥勇,也好意思說你那是詩意的生活?多久沒去看過展覽了?多久沒去聽過話劇了?多久沒好好讀一本書了?多久沒好好打扮一下出去吃個飯了?我看你都已經徹底淪為地地道道的家庭主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