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手術期間，小一線已經獨立看了十幾個病人。她對著登記本，把重要病人一一向我彙報。

有懷孕9周出血的，一做b超沒有胎芽胎心，只是一個大而空的胎囊，診斷胚胎停育。我問：「刮宮了嗎？」一線說：「沒有，人家不死心，還要再複查，反正出血不多，也沒有肚子疼，就給她一個機會吧，那病人都38了，懷上個孩子不容易，都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啊，出血多肚子痛，她自然會再來的。」

有個懷孕4個月出血的孕婦，從懷孕一個多月就開始出血，外院醫生一直診斷「黃體功能不足」，從得知懷孕那天就開始肌注黃體酮，一天兩針，一直打到今兒，兩邊屁股都扎爛了，還是斷斷續續一直出血。

小一線說：「懷孕3個月以後，胎盤就形成了，完全代替卵巢黃體行使功能，我從來沒聽說都懷孕4個月了，還說黃體功能不足，給病人屁股上扎黃體酮的，領導您說現在的醫生都想什麼呢？

「b超做了，胎兒胎盤都挺好，我就不信邪，就覺得一定是陰道里頭有問題，於是動員她做陰道檢查。她說出去和家人商量一下，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一起衝進來三個女的，跟老母雞護著小雞崽兒一樣，說什麼也不讓檢查，說本來就出血要流產，檢查動了胎氣誰負責，別說她婆婆、她大姑子不讓，連她親媽都不讓。

「不過現在的女青年都挺有想法的，她說自己看了很多書，也懷疑不是黃體功能不足的問題，就問我陰道檢查危險嗎？我說當然不危險，只是用窺具輕輕將陰道撐開看看，碰不著子宮和孩子，離得遠著呢，人家國外孕期出血都常規進行陰道檢查，就咱們國家，別說病人，連醫生都跟著事兒事兒的，連最基本的陰道檢查都不做，就會閉著眼睛開保胎藥。

「我告訴她，某著名女影星，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懷上一個孩子，寶貝得不行，孕期裡她一直陰道出血，早孕期間診斷先兆早期流產，就吃保胎藥，過了三個月以為穩定了，可還是出血，醫生診斷先兆晚期流產，還是保胎，到了晚孕，仍然出血，診斷先兆早產，那麼辛苦的歲月都熬過來了，還差最後幾個月嗎？於是仍然沒有做陰道檢查，照舊臥床保胎，好不容易足月了，她年齡大，胎兒寶貴，直接剖宮產了，又失去一次陰道檢查的機會，產後仍然出血，都以為是惡露呢，也沒在意，後來才發現是晚期宮頸癌，都走了好幾年了。

「聽了我的八卦故事，孕婦將一眾女嘉賓喝退，同意做陰道檢查。結果還真讓我給逮著了，三個鴿子蛋大的宮頸息肉，因為出血時間長，已經有感染，有一個息肉表面糟爛，正在緩緩向外流膿滲血呢。」

「你沒自己動手給擰了吧？孕期的宮頸可不好惹，要是出起血來，沒人幫你。」我問。

「我哪有那麼魯莽，您要是站我身後，我就試試了，您和二線都開刀去了，我沒有後援，怎敢輕舉妄動。而且，我用手輕輕摸了摸，一般的息肉都有蒂，她的息肉沒有，而且是三個，又都是大個兒的，就收病房了。」小一線伶俐作答。

「做得好，明天去手術室切除息肉最合適，手術室裡電切、電凝、止血紗布什麼都有，不會措手不及。你一個人在急診，一定要審時度勢，不光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還必須知道自己能幹什麼，這樣病人和你才都安全。」

「還有一個懷孕5個月的，也是性生活以後出血，唉，一到後半夜全是這樣的。一做b超，胎兒發育正常，胎盤位置低，蓋著宮頸口了。幸虧出血不多，給了安胎藥讓她回家休息。我告訴她，大部分胎盤都能在28周以後向上生長到正常位置，如果還是賴在子宮下段，或者仍然蓋著宮頸口，就是前置胎盤了，隨時可能大出血。病人問我，自己能做點什麼吃點什麼，才能幫助胎盤向上長，我說除了求神保佑阿彌陀佛，別無他法，把哭啼啼的孕婦愣是給逗樂了。」

我說：「以後還是小心點兒，逗殼子的話少說，吃這套的還好，碰上不吃這套的，投訴咱們就不划算了。」

小一線眉毛一挑，嘿嘿一笑說：「我心裡有數，知道什麼人能逗，什麼人不能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