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幾乎都是出血病人,不是內出血就是外出血,懷孕不懷孕的都出血,檢查床旁邊的汙物桶,眼看就快被顏色深淺不同、大小不一的帶血紗布填滿了。
這時,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子推門進來,女孩彎著腰,捂著小肚子一個勁兒的哎呦,看來是個青春期腹痛病人。排卵導致內出血?宮外孕破裂?懷孕了要臨產?唉,各種奇葩姑娘都見識過以後,一看到病人,就管不住自己,淨往歪了想,多年臨床,思路都跑偏了。
一線問病史,11歲,間斷腹痛半年,每次都是月初發作,看過內科、外科、中醫科,吃什麼藥都不管用,大概痛上一個禮拜,自然就好了,活蹦亂跳跟好孩子一樣,日常生活和學習一切正常。
「有沒有來月經?」一線問。
「沒有,哪兒有那麼早啊,我自己16歲才來月經,孩子她姑姑和阿姨也是上了初中才有月經的。」孩子媽媽回答。
「這您就不知道了,現在女孩子的青春期普遍提前,8歲以後乳房發育、10歲以後來月經都算正常。您去問問,現在很多女孩子都是小學五、六年級就來月經。」
「孩子成績怎麼樣?有厭學問題嗎?」我問。
「成績中上等,我們不是那種一定要她考清華北大的家長,女孩子品格性情好,學習中等就可以了,我和她爸爸都很開明的。」媽媽回答。
「上床讓醫生摸摸肚子好嗎?」一線把女孩子扶到檢查床上。
肚子軟軟的,沒有壓痛,沒有反跳痛,問她哪兒痛,她指了指下身,說尿尿的地方痛。
初潮年紀的女孩子,沒有月經來潮,有周期性腹痛,「處女膜閉鎖」一下子跳進我的腦海,怎麼沒有第一時間想到?還懷疑孩子厭學裝病,我不禁在內心責備自己。
我向孩子媽媽解釋了自己的懷疑,勸說女孩脫下內褲,上了婦科檢查床。
分開小陰唇,我和一線同時看到紫藍色向外膨出的處女膜,再做個b超,子宮宮頸都正常,只是單純的陰道積血,診斷基本明確。
處女膜閉鎖,是青春期女孩最常見的生殖道發育畸形。女胎在媽媽肚子裡的第五個月,陰道板出現管腔化,形成陰道空腔,出生之前,處女膜部位形成破孔,陰道和外界得以貫穿。
陰道口的這層膜要是沒有形成破孔,就是先天性處女膜閉鎖。這種女孩子在青春期前往往不會有異常表現,到了初潮的年紀,也就是該來月經的時候,經血從子宮產生,通過宮頸流出,因為沒有出路,只能積聚在陰道里,所以,每個月小病人的肚子都會痛上幾天。細心的家長趕緊帶孩子看醫生,多能及時診斷和治療,粗心大意的家長甚至耽誤幾年,才帶孩子看病。
經血向下無處可去,就可能順著輸卵管逆行反流到肚子裡。長期的經血逆流,甚至可能在卵巢上形成巨大的子宮內膜異位症囊腫,因為囊腫內部的液體又黑又稠,像融化的巧克力,俗稱「巧克力囊腫」。得了這種病,即使處女膜閉鎖的問題解決了,也可能遺留痛經、卵巢功能受損,甚至生育能力受損等問題。需要注意的是,處女膜發育異常具有家族性發病的特點,所以,有處女膜異常的母親應該警惕自己的女兒可能也會發生同樣的問題。對醫生來說,在給新生兒查體時,不光要注意男孩子的外生殖器有無異常,兩個睪丸有沒有及時下降到陰囊,還要注意檢查女孩子的外生殖器有沒有處女膜閉鎖的問題。
處女膜閉鎖的手術時間有講究,月經過後,肚子不痛的時候,經血很快就會被吸收,反而不利於解剖的指引。醫生最好趁著來月經,陰道積血把先天閉鎖的處女膜撐得異常之薄時,用手術刀在封閉的處女膜上做十字切開,放出積血,再縫補修整重塑一個有功能的處女膜緣,問題徹底解決。
女性就是這樣一個群體,出血是病,該出血的時候不出血也是病。現在是最好的手術時機,我們為女孩子安排了b超,化驗,儘快做手術。
孩子媽媽拿回b超報告的時候,抹著眼淚問我:「醫生,孩子卵巢上有沒有長‘巧克力’?」
我說:「這孩子間歇腹痛發作半年餘,就診還不算太遲,卵巢沒有受到破壞,放心吧。天下做母親的,哪兒有不疼孩子的,您也不要過分自責,只是個小手術,不會影響孩子以後生活的。」一定是我剛才解釋病情的時候把這位媽媽嚇著了。同為母親,同為女孩子的母親,我比年輕時候更加能夠理解一位母親的心情了,沒有太多時間再解釋,只能說上幾句寬心話,要趕緊去手術室。
手術是我指導二線做的,十分鐘順利搞定。這時護士同時呼叫二線和三線,說腫瘤病房的白阿姨可能不行了。
白阿姨是卵巢癌的終末期病人,才53歲,和丈夫白手起家打天下,曾經的商界精英,一個女兒在美國讀書。卵巢癌是這樣一種窮兇極惡的疾病,因為藏在盆腔深處,早期往往沒有特殊症狀,也沒有很好的早期篩查手段,70%的病人就診時已經是癌症晚期,而且70%的病人活不過5年。雖然對白阿姨來說錢財不是問題,但是畢竟腫瘤晚期了,現代醫學已無法留住生命的腳步。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她儘量舒服一些,肚子脹了就放腹水,喘不上氣了就放胸水,痛了就用三階梯止痛方案,從最初級的非甾體抗炎藥,一直用到緩釋嗎啡。
白阿姨是個明白人,她留了生前遺囑,並且簽署了檔案宣告,放棄一切有創性的臨終搶救措施,包括胸外按壓、電擊、氣管插管、呼吸機,等等。她每天聽著佛歌,念著佛經,用堅強的意志等待馬上學成歸國的女兒。我們趕到病房時,她已經是彌留狀態,半睡半醒之間,她的左手握著一直守護在身邊的愛人,右手握著剛下飛機匆匆趕來的女兒,眼角淌出熱淚,默默地向世界和深愛的人們做著最後的告別。
白阿姨走得安靜,沒有大多數臨終病人的人格崩潰,也沒有靠著現代醫療手段,在呼吸機生硬被動的鼓氣下,延長已經沒法徹底康復的生命。生前,她是一個叱吒風雲的商界女強人,死前,她也沒有喪失自己寶貴的尊嚴。
送走白阿姨,產房呼叫,有難產,我和二線火速從三樓趕往八樓產房。一線報告:胎頭下降緩慢,第二產程已經一個小時,胎心監護不斷出現晚期減速,必須馬上助產。二線摸了摸胎位是好的,胎頭已經過了坐骨棘水平,醫生夠得著,決定拉胎頭吸引器,我在上面幫忙壓肚子,一陣口號,孩子呱呱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