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能順利搶到住院床位的五條「潛規則」

每個住院條後邊,都有一個病人,一個故事,一個家庭,甚至好幾個家庭,甚至,有能力的病人後邊還可能有個大企業什麼的,最嚴重的時候可能還牽扯著國家命運民族興亡你我的安危。

一個病人如果能有幸接到我的電話,她一定符合以下至少一個條件。

一是經過排隊和漫長的等待,而且願意一直等待。機會總是留給有耐心的人,據說天使到上帝家裡玩,發現牆角堆著很多禮物,天使問這是怎麼回事兒?上帝說,這些都是人類一直向我祈求的東西,他們為了目標努力奮鬥,卻總是在最後一刻放棄。聖經上說,神常借拖延時間試驗人類的誠意。

二是病情緊急,刻不容緩。例如嚴重的深部浸潤型子宮內膜異位症,雖然是良性疾病,但卻以一種類似惡性腫瘤的行為方式浸潤性的生長,所到之處就像水泥灌漿一樣,將整個骨盆冰凍,將雙側輸尿管在進入膀胱之前的一段完全禁錮。正常吃喝後,尿液自腎臟不斷產生,經過輸尿管進入膀胱,收集到一定容量,再定期排出。

兩側輸尿管一旦卡死,尿液無法下流,就只能上流和返流,結果就把上端的腎臟憋得積水,起濾過排毒的腎皮質將被越撐越薄,若不及時進行輸尿管部位的鬆解和釋放,病人將徹底喪失腎臟功能。這種病人一旦確診,必須儘快入院手術,否則,她可能不會死於子宮內膜異位症,卻死於尿毒症。

三是有人情關係,這是生活在現世的我們不可能完全擺脫、整個社會都不可能完全迴避的問題。

四是病情為醫生所需。病人生病想住特需病房,殊不知自己也會成為醫生的特需病人。大醫生手裡差不多都有幾個限期結題、必須上交報告才能形成良性滾動的科研專案,能夠進入科研組的病人,不論是研究組還是對照組,住院都會相對快一些。要是少見病例,或者某個專家教授正在攻克的難關,或者剛從國外學回來的新術式,正打算攢夠了病例年底申報醫療成果獎的,說不定今天看門診,明天就能住院。所有的臨床科研成果,除了醫生團隊的努力創新,最大的貢獻者,永遠是我們的病人。所有醫療成果的獲獎者,除了感謝國家感謝黨感謝同事的支援合作,都應該在最後感謝我們的病人。

五是病情特殊。少見病或者罕見病的病人也能被提早收治,但這並不見得一定是好事。面對各種疑難雜症,出於職業好奇心和征服疾病的痴迷心態,醫生有時會表現出難以控制的躍躍欲試。有激情並不代表真正有能力,有時病魔所向披靡,醫生根本回天無力,越早發起攻勢,死神越容易提前暴怒,越早住院,病人可能離死亡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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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誠勿擾2》中,李青山揭去白紗布,露出腳背上一處醒目的病灶——皮膚惡性黑色素瘤。他知道每個人都會死,但是得了這種惡性度極高的怪病,死亡的腳步更快了,在開過活人追悼會,和每一個自己曾經深愛的人告別後,他孤身翻入大海,選擇有尊嚴地離開。

牙買加搖滾樂手鮑勃·馬利,也是因為長在腳趾縫裡一處極小的惡性黑色素瘤英年早逝,雖然幾經輾轉,到不同國家想盡辦法治療,還是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他留給兒子的最後一句話是:金錢買不到生命。

而女性,除了需要警惕皮膚這一人體最大器官可能長出惡性黑色素瘤外,還需擔憂外陰和陰道這些特殊部位。這些部位一旦患病,一是不容易早期發現,二是沒有完善和成熟的治療經驗,預後很差,死亡率極高。在科室論文報告會上,老主任就曾提出,女性除了定期進行乳房自檢,還應定期使用小鏡子進行外陰自檢。

黑痦子不代表財,也不代表運,它可能代表病。如果短時間內,它迅速增大,邊緣隆起,有脫毛,有破潰或者出血,都要異常警惕。

那是一個還不到50歲的中年女性,剛辦完二婚婚禮,就發現陰道里鼓出一個核桃大小、又黑又臭形容醜陋的包塊,來協和看完門診的第二天,就被收進了病房。

手術開始進展得還算順利,等到進行全陰道切除步驟,也就是醫生開始直接碰觸這一「黑魔腫瘤」時,出現了瀰漫性血管內凝血(dic)。手術創面開始毫無道理地滲血,電凝沒有用,紗布壓迫沒有用,縫合也沒有用,被剝除了陰道的創面就像瞬間冒出無數針尖大小的篩孔,鮮紅的血液如夏日裡皮膚出汗一般,無聲、迅速、號令整齊地同時從創面滲出。手術室層層告急,麻醉科二線、副主任一直到主任,全部圍在病人頭側,維持著病人的呼吸和迴圈,實現最大穩定。後方血庫源源不斷地送來濃縮紅細胞、冰凍血漿、單採血小板。婦產科幾位手術大拿在老主任的帶領和指揮下全部上臺,仍然無法止血。

外科醫生手術檯上最忌諱三件事:一是在病人體內遺留異物,包括鉗子剪刀,最常見的是紗布;二是手術開空,奔著瘤子去的,開啟肚子後發現根本沒瘤子,可能只是堅硬糞塊,或者是被腸道脹氣所迷惑,病人白挨一刀;三是下不了臺,病人直接死在手術檯上。

此刻,就是第三種情況,如果不馬上制定有效對策,病人就要被撂在臺上。

外科手術就是一場激戰,時間就是生命,在和死神的角逐中,根本沒空容你幾個人坐下來四平八穩地踢皮球或者扯閒篇,指揮官的機敏果斷對於一場戰爭的勝負至關重要。手術檯上,主刀醫生就是這個角色,他的決斷甚至可以是主觀武斷和不容質疑的,整個手術團隊都要無條件聽從,因為這是價效比最高的,也是沉沒成本最小的。

各種辦法都沒有起色,眼看病人的一般情況越來越差,麻醉醫生頻頻告急,血壓維持不住,手術不允許再繼續下去了,老主任果斷決定,填塞,放引流,下臺,病人直送icu,以觀後效。

填塞差不多是外科醫生止血的最後一招,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就是用盡量多的紗布將正在出血的人體腔隙完全填滿,給出血創面製造壓力,讓血無處可出。整個陰道和盆腔填塞了幾米長的紗布後,活躍出血止住了,病人暫時穩定,得以轉回icu。但是,創面一直沒有徹底停止滲血,又堅持了24小時的搶救,幾乎把整個協和血庫的儲備耗盡,甚至調動了北京市紅十字血液中心的資源,仍然沒有起色。

病人喉嚨裡插著氣管插管,不能說話,用手艱難地寫下「謝謝」和「回家」四個幾乎難以辨認的字,就再也沒有醒過來。她的大個子男人,流著眼淚,淌著鼻涕,把雖然切除了腫瘤,但下身仍在不停滲血的新媳婦抱上高價僱的黑麵包車,拉回了老家。

在看到男人懷裡病妻的那一刻,我真切地體會到,生命太脆弱了,無非就是肉體多出那麼一口氣,如果沒有了心跳和呼吸,眨眼間人便成了屍。

有些窮兇極惡的疾病就是這樣,治了不一定活過來,但是不治一定會死。治療意味著更早觸動死亡開關,不治療又令生者不忍。人生就是這樣,是哲學,是道理,又沒什麼道理可講。

那些年,數不清多少病人被我呼叫入院,然後死在我們的手上,雖然祖國的大江南北早已醫鬧橫行,有的地方醫護上班甚至要戴鋼盔,但協和總歸是一塊相對的淨土,家屬都沒哭沒鬧,傷悲之餘,有的還不忘道謝,甚至安慰醫生,說大夫也不要太難過,大家都盡力了。

也許家屬哭鬧和抱怨了,醫生心裡會更好受一點,為了落葉歸根入土為安,家人安靜地把病人拉走了,留給醫生的是無法安撫的傷悲,徹頭徹尾的無力感,只能依靠時間去淡忘或者放在深深的角落不去觸及。更可怕的是,只有醫生知道,面對疾病,醫學的無能和無力將永遠持續。